七月二十五號，阿依的氆氌織完了，那匹深紅底藏青雲紋的布己經寄去了西藏，她手邊沒了活計，心裡空落落的，像織布機停了梭子懸在半空。她坐在石榴樹下發呆，看那面壁畫上的菩薩，看菩薩低垂的眼眉，看那似笑非笑的嘴角。看著看著，忽然覺得菩薩在看她，不是看，是等。等她做點什麼。
上午，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她走得很慢，不是腿腳不好，是手裡捧著一隻木匣子，怕摔了。木匣子是紫檀木的，沒有雕花，沒有鑲邊，素面朝天，但木頭本身的紋理像水波，一層一層，從這頭推到那頭。她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盤扣衫，頭髮全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一個髻，插著一根銀簪。
阿依去開門，看見那隻木匣子，聞到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您找誰？”
“找阿依。”老人說。
阿依愣了一下。“我就是。”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木匣子放在石桌上，開啟。匣子裡是一本繡譜，比沈秀英那本更舊，封面是黑色的，不是布，是紙，但紙己經發黑了，邊角磨得發白。封面上貼著一張紅紙，紅紙上寫著兩個字——“針跡。”
“我叫程蝶衣，蘇州人。這本繡譜，是我的繡譜。我繡了六十年，從十六歲繡到七十六歲。每一頁，都是我親手畫的針法，親手寫的口訣。”老人的手在繡譜上輕輕摩挲，像在摸一個人的臉，“我沒有徒弟，沒有女兒，沒有孫女。我走了，這本繡譜就沒人看得懂了。”
阿依翻開繡譜。第一頁不是針法，是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女人坐在窗前繡花，窗外的石榴樹開滿了花，紅得像火。女人的臉只有側影，看不清五官，但她的手指很清晰，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圓潤。一針一線，一挑一撥，像在彈琴。
“這是我母親。她繡了一輩子，眼睛繡瞎了。晚年看不見了，手還能繡。摸著布，摸著針，摸著線。她說，手記得。”老人翻到第二頁，是針法圖。不是常見的平針、套針、滾針，是一種阿依從沒見過的針法——針腳極短，極密，像魚籽，一粒一粒擠在一起。旁邊寫著口訣：“齊針，如魚籽，密不透風。”
“這是什麼針？”阿依問。
“齊針。也叫魚籽針。繡人物的皮膚，繡花瓣的底色。針腳越密，越細膩。繡出來的人，像活的。”
老人一頁一頁翻下去。每一頁都是一套針法，有圖解，有口訣，有繡樣。她繡了一輩子，攢了六十年，攢了這本厚厚的手稿。每一頁都是她親手畫的，親手寫的。紙發黃了，墨褪色了，但針法的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您今天來是……”
程蝶衣把繡譜從匣子裡取出來，放在阿依手裡。“送給你。你用得著。”
阿依捧著那本繡譜，手微微發抖。“我……我學得會嗎？”
“你織布的手，刻石頭的手，繡花的手，都在這兒。”老人握住阿依的手，翻過來看掌心。掌心有繭子，是織布磨出來的，是刻石頭磨出來的，是握針磨出來的。“有繭子的手，學得快。疼過了，就不疼了。”
下午，阿依坐在石榴樹下，翻開繡譜第一頁，開始學齊針。她找了一塊素白的布，繃在繡棚上，穿了一根深紅色的絲線，照著圖解下針。針腳要短，要密，要均勻。第一針下去，針腳長了，像一條線。拆了。第二針，針腳短了，但間距不勻，有的擠在一起，有的離得遠。拆了。第三針，間距勻了，但針腳歪了，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過。拆了。
她拆了繡，繡了拆，反反覆覆，手指被針紮了好幾下，沁出細細的血珠。她不覺得疼，用嘴吮一下，繼續繡。
程蝶衣坐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她看著阿依的手，看著那根針在布上起落，看著那些針腳從歪到正，從疏到密，從散到聚。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想起了母親教她繡花的樣子。母親也是這樣的，不說話，只是看著。看著看著，就學會了。
繡了整整一個下午，阿依繡完了一小塊齊針。針腳密得像魚籽，從這頭排到那頭，整整齊齊。她用手指摸了摸，布面是平的，但針腳有厚度，像一層薄薄的蠟。
“成了。”程蝶衣說。
阿依把布從繡棚上取下來，對著光看。深紅色的針腳在光下泛著微微的光，像魚籽，像石榴籽，像一粒一粒的小珠子。“這個針法，繡什麼？”
“繡人的皮膚。繡花瓣的底色。繡你想繡的一切。”程蝶衣從繡譜裡翻出一頁，上面繡著一隻蝴蝶，翅膀上的花紋用的就是齊針。針腳極密，極細，翅膀上的鱗片一片一片，像真的。“這是我十七歲時繡的。繡了三天，手指腫了。但蝴蝶飛了。”
阿依看著那隻蝴蝶，翅膀上的鱗片在光下泛著七彩的光，紅的、黃的、藍的、綠的，像真的蝴蝶翅膀。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不是平的，是凹凸的，一片壓一片，像魚鱗，像瓦片。
“它還在飛。”
“嗯。飛了六十年了。”
傍晚，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塊繡布，上面繡著齊針。有的繡了一朵花，有的繡了一片葉子，有的繡了一顆心。最小的那個女孩，六歲，繡了一顆紅色的心，針腳歪歪扭扭，但心的形狀能看出來。她舉著繡布跑到鏡頭前喊：“我繡的心！會跳！”
田禾問：“心怎麼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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