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英的繡譜在窗臺上放了三天。阿依每天翻幾頁，從起針看到收針，從花鳥看到山水，反反覆覆，像在背課文。她發現繡譜的最後幾頁被人撕掉了，不是撕壞，是整齊地裁掉，像被誰刻意拿走了。留下幾行殘存的字跡：“……針法，傳媳不傳女。此頁……”
傳媳不傳女。阿依愣了一下。她阿婆也說過，有些針法是傳給媳婦的，不傳給女兒，因為女兒要嫁出去，針法會帶到別人家。她阿婆沒有媳婦，只有她媽媽，她媽媽不學繡花。那些針法，阿婆沒傳給她，也沒傳給任何人，帶進了墳墓。
阿依把繡譜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頁，用手指摸著參差的邊緣。“林老師，這裡少了幾頁。”
林糯走過來，看了一眼。“少了什麼？”
“不知道。沈奶奶撕掉的。也許是不想讓人看見的針法，也許是忘了，也許是故意留白。”阿依合上繡譜，放在窗臺上，壓在小五壺下面。
下午，院子門口來了一位中年女人。她穿著一件素淨的藍布衫，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銀簪彆著。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卷絲線、幾塊繡布、一把剪刀、一盒針。她沒有敲門，站在門口往裡看，目光從石榴樹移到織布機，從織布機移到窗臺上的石頭，從石頭移到那本繡譜。
阿依去開門，覺得這個女人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見過。
“你是阿依？”女人先開口了。
“是。您是？”
“我叫沈秀蘭。沈秀英是我姐姐。”女人走進院子，把竹籃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那本繡譜上，“她走了。上個月走的。走之前，她讓我把這個交給你。”她從籃子裡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幾頁發黃的紙，邊緣參差不齊，和繡譜上被撕掉的那幾頁吻合。
阿依接過那幾頁紙，心跳加快了。“這是……”
“我姐姐撕掉的。她說，這幾頁上的針法，傳媳不傳女。她沒有女兒，也沒有媳婦。她想了很久，決定還是傳出去。傳給一個會用的人。她在平臺上看見你，說你手像她奶奶，心像她母親。她說，你用得著。”
阿依把那幾頁紙鋪在桌上。紙上的字跡和繡譜裡的一樣，娟秀，工整。畫著幾種她從沒見過的針法——刻鱗針、旋針、網針、鎖絲針。每一針都有圖解，有口訣。刻鱗針，繡龍鱗、魚鱗，一針一鱗，鱗片疊壓，栩栩如生。旋針，繡漩渦、雲紋，一針一旋，旋轉如風。網針，繡漁網、窗欞，一針一網，網眼均勻。鎖絲針，繡鎖鏈、藤蔓，一針一鎖，環環相扣。
阿依拿起針，穿上線，照著圖開始繡刻鱗針。第一針下去，鱗片歪了。拆了，重來。第二針，鱗片正了一些，但疊壓不對。拆了，重來。第三針，鱗片正了，疊壓對了，但間距不勻。她停下來，看口訣：“鱗片間距，半針。密不透風，疏可走馬。”半針。她量了量，間距正好半針。第西針，間距勻了，鱗片一片一片，像真魚。
沈秀蘭蹲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她姐姐走了，針法還在。在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孩手裡，活了。
傍晚，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塊繡布，上面繡著各種圖案。一個男孩繡了一條魚，魚鱗用的是刻鱗針，雖然歪歪扭扭的，但他繡完了，一片一片，像真的魚鱗。他舉著繡布跑到鏡頭前喊：“我繡的魚！會游泳！”
田禾問：“魚怎麼會游泳？”
“它在布上，不會動。但我的針在水裡，水動了，它就遊了。”
沈秀蘭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聽到男孩說“我的針在水裡，水動了，它就遊了”，笑了。“他懂了。針在水裡，水動了，魚就遊了。”
晚上，林糯開了一場首播。她把沈秀蘭送來的那幾頁針法給大家看，把阿依繡的刻鱗針給大家看，把男孩繡的那條魚也給大家看。彈幕裡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傳媳不傳女，但傳給了會用的人。說針在水裡，魚就遊了。
首播快結束的時候，阿依又跑到鏡頭前。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繡布，是那本繡譜。她把繡譜翻到被撕掉的那幾頁，把新補上的針法放在旁邊，讓所有人看。
“沈奶奶說，這幾頁上的針法，傳媳不傳女。她沒有女兒，也沒有媳婦。她想了好久，還是傳出來了。傳給會用的人。”她把針法舉到鏡頭前，“我用得上。我用了，就不會丟。”
彈幕又炸了。有人說阿依說得對，說傳給會用的人就不會丟，說針法活了。
首播結束後，林糯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月光下，阿依坐在石桌前，一針一針地繡著。她在繡一條魚，用的是刻鱗針。魚鱗一片一片，從魚頭到魚尾，密密匝匝，像真魚。沈秀蘭坐在旁邊，手裡也拿著針，在繡另一條魚。兩人沒有說話，只有針穿過布的聲音。噗，噗，噗，像心跳。
沈秀蘭繡完了最後一片魚鱗，把布展開。兩條魚並排，一條大，一條小，都在遊。她看著那條小魚，眼眶紅了。“我姐姐小時候繡過一條魚，也是這麼大。她繡了三天，魚鱗一片一片，數了數，西十七片。她說，魚鱗和魚鱗不一樣，背上的鱗大，肚皮上的鱗小。她連這個都分得清。”
阿依看著自己繡的那條魚，數了數鱗片。西十七片。和她姐姐一樣。
“你姐姐看見了。”阿依說。
“嗯。她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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