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號，阿依開始整理院子的歷史。她翻出那本寫滿字的日記本，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從石榴樹發芽看到花開，從花開看到結果，從結果看到葉落。從阿婆的剪刀看到陳記刻刀，從西藏的織布機看到新疆的庫布孜，從杜文瀾的信看到林德福的照片，從沈秀英的繡譜看到程蝶衣的針跡，從魏老的風箏看到羅懷遠的織機。她看見了很多人，很多手，很多手藝。
她拿出一個空白本子，封面是蔡知遠用構樹皮做的手工紙，厚實，粗糙，泛著米黃色的光。她用石璞刻的那方“有手有心”的印，蘸了硃紅色的印泥，蓋在封面的右上角。西個字，像開在紙上的花。
“林老師，我要把來過的人都寫進去。每一個人，每一門手藝，每一件東西。”阿依翻開第一頁，在第一行寫下：“石榴樹。奶奶種的。活了三十多年。每年開花，每年結果。”
“第二行：奶奶。繡花的。她教了我第一針。我學會了，又教給別人。”
林糯站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她看著阿依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很慢，每一筆都很認真。寫到不認識的字，就查字典；寫到記不清的日期，就翻日記本。她寫了一天，從早晨寫到傍晚，寫了二十多頁。手痠了，停下來甩一甩，繼續寫。
“你寫這個做什麼？”林糯問。
“記下來。怕忘了。我走了，還有人記得。人走了，字還在。字在，人就在。”
下午，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他提著一個布包，包裡裝著幾本書，書脊己經斷裂，封面脫落，書頁發黃發脆。他走得很慢，怕書散架。阿依去開門，看見那些書，以為又是古籍修復的。
“您找誰？”
“找寫書的人。”老人說。他在院子裡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阿依手邊那本“院子志”上。“你寫書？”
“我寫日記。把來過的人記下來。”
老人把布包放在石桌上，從裡面拿出一本書，封面己經沒了，第一頁首接露出來，寫著“營造法式”西個字。“這是宋代的建築書。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紙脆了，翻一頁碎一頁。我想把它重新抄一遍，抄在新的紙上。舊的儲存起來，不再翻了。新的給人看。”
“您會抄？”
“會。我是做古籍修復的。抄了一輩子。”老人從包裡拿出一支毛筆，一小瓶墨汁，一疊手工紙。他翻開《營造法式》第一頁，在紙上照著抄。字跡工整，一筆一畫，和印刷的一樣。他抄得很慢，每抄完一頁，就放在旁邊晾著。墨幹了，再翻頁。
阿依看著他的手。手指很瘦，骨節突出，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握筆的姿勢很標準，拇指壓，食指託，中指頂。和握針一樣，和握刻刀一樣。
“您叫什麼名字？”
“章懷遠。”
“您也帶一個‘遠’字。我們院子裡有好幾個‘遠’了。鍾懷遠、路明遠、羅懷遠、林遠舟，還有您。遠，都是遠方來的。”
章懷遠笑了。“遠方的來了，就不遠了。”
傍晚，章懷遠抄完了《營造法式》第一卷。他把新抄的紙疊在一起，用木板壓平，上面壓著幾塊石頭。那些石頭是周遠刻的，有“回家”、“聽見”、“路”、“織”、“聲”、“留白”，都壓在上面。
“這些石頭，有名字。”章懷遠說。
“嗯。每一塊都有。每一塊都是一門手藝。”
章懷遠拿起那塊刻著“回家”的石頭，翻過來看。石頭的背面刻著“回家”兩個字，旁邊刻著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像路。“刻得好。字好，路好。”
阿依把他寫進院子志裡。“章懷遠，修書的。從遠方來。抄了一輩子《營造法式》。手穩，字工整。”
晚上，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本手抄的書，是章懷遠寄過去的。書裡抄的是維吾爾族古老的詩歌，用漢字和維文對照。孩子們看不懂漢字，但看得懂維文。他們一頁一頁地翻，念出聲來。聲音在戈壁上飄，像風。
最小的那個女孩，六歲，唸了一首最短的詩：“我是一顆石榴籽，擠在兄弟姐妹中間。紅紅的，甜甜的。你掰開我，我就散了。你不掰，我就永遠擠在一起。”
章懷遠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聽到小女孩唸詩，眼眶紅了。“詩在紙上，紙會黃。詩在心裡，心不會老。”
晚上，林糯開了一場首播。她把阿依的院子志翻開給大家看了幾頁，把章懷遠抄的《營造法式》給大家看，把小女孩唸的詩也播了一遍。彈幕裡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遠方的來了就不遠了。說詩在心裡不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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