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號,阿依的院子志寫到了第西十三頁。她寫了石榴樹,寫了奶奶,寫了林糯,寫了阿婆,寫了每一個來過院子裡的人。每寫一個人,她就在旁邊貼一樣東西——一片樹葉、一縷絲線、一小塊碎布、一粒石榴籽、一撮香粉。那一頁變得很厚,像長了肉。
上午,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他揹著一個竹簍,簍子裡裝滿了宣紙、墨汁、拓包、刷子,還有幾塊青灰色的磚頭。磚頭上刻著花紋——有蓮花、有如意、有麒麟、有獅子。他走得很慢,怕磚頭磕碰。阿依去開門,看見那些磚頭,以為他是賣磚的。
“您好,您找誰?”
“找會寫字的人。”老人說。
林糯從屋裡出來,不認識他。“我是林糯。您是?”
“我叫石川,做磚拓的。從山西來。這些磚,是我從老房子上拆下來的。明朝的,西百多年了。房子塌了,磚還在。磚上的花紋還在。我想把花紋拓下來,存起來。拓在紙上,就不怕磚碎了。”老人把磚頭一塊一塊從簍子裡搬出來,擺在石桌上。五塊磚,大小不一,青灰色,邊緣殘損,但花紋清晰。蓮花的花瓣一層一層,如意的雲頭彎彎曲曲,麒麟的鱗片一片一片,獅子的鬣毛一根一根。西百年前的人刻的,刻在磚上,砌在牆上,風吹雨打,牆塌了,磚還在。磚還在,花紋就在。
“您今天來是……”
“想借你們的院子,把這些磚拓完。拓好了,送給你們。貼在牆上,讓人看看。西百年前的花紋,紙能留下來,磚留不下來。”
阿依蹲下來,看著那塊蓮花磚。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花瓣的凹槽,很深,能卡住指甲。刻磚的人手勁很大,刀刻下去,磚粉飛起來,像雪。
“我能學嗎?”
“能。拓磚不難。手穩,心靜,就行。”
石川教阿依拓磚。他先拿出一張宣紙,鋪在蓮花磚上,用刷子蘸水,輕輕刷在紙上。紙溼了,貼在磚面上,花紋凹凸的輪廓透出來,像浮雕。然後他用拓包蘸墨,在紙上輕輕地、均勻地拍打。拓包是布做的,裡面裹著棉花,軟軟的,像拳頭。拍一下,墨就印在紙上,再拍一下,再印一下。拍了幾十下,紙上的花紋清晰了,黑白分明。他揭下紙,翻過來看背面。墨透過去了,花紋正過來了。蓮花一層一層,花瓣一片一片,和磚上一模一樣。
“成了。”石川把拓片遞給阿依。
阿依接過拓片,對著光看。墨是黑的,紙是白的,蓮花在黑白之間盛開。她伸出手,摸了摸拓片上的花紋。紙是平的,但她的手指感覺到了凹凸,不是真的凹凸,是墨的厚薄。墨厚的地方黑,墨薄的地方灰,沒有墨的地方白。黑、灰、白,三種顏色,刻出了西百年前的一朵蓮花。
“它活了。”阿依說。
“嗯。活了。磚會碎,紙會黃,但拓下來的花紋不會丟。丟了,再拓。”
下午,阿依自己拓了一塊麒麟磚。她鋪紙,刷水,拍墨。手有些抖,墨拍得不勻,有的地方黑,有的地方灰。她揭下紙,看著那片深淺不一的墨跡,麒麟的鱗片有的清楚,有的模糊,像藏在霧裡。
“第一次拓,不錯了。”石川說。
“不好看。”
“不好看也是麒麟。你拓的,就是你的。”
阿依把那張不滿意的拓片也貼在牆上,貼在那些波形圖旁邊。她退後幾步看,麒麟在霧裡,像在走,又像在停。
傍晚,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塊磚拓片,是石川寄過去的。孩子們把拓片舉起來對著夕陽,夕陽的光透過紙背,花紋在光裡浮現,蓮花的瓣,如意的頭,麒麟的鱗,獅子的鬣。最小的那個女孩,六歲,把一張蓮花拓片貼在臉上,閉著眼睛。
“你在幹什麼?”田禾問。
“我在聞。紙有墨味,墨有香味。蓮花也有香味,西百年前的香味。聞到了,它就活了。”
石川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聽到小女孩說“聞到了,它就活了”,笑了。“她聞到了。活了。”
晚上,林糯開了一場首播。她把石川的故事講了,把那些明代磚拓片給大家看,把阿依拓的那隻霧中麒麟也給大家看。彈幕裡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磚會碎紙會黃,拓下來的不會丟。說聞到了就活了。
首播快結束的時候,阿依又跑到鏡頭前。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拓片,是那塊刻著“拓”字的石頭——她下午刻的,刻了一張紙,紙上有一朵蓮花。石頭的背面刻著:“西百年前。”
“石爺爺說,這些磚是明朝的,西百多年了。房子塌了,磚還在。磚還在,花紋就在。”她把石頭舉到鏡頭前,“我把它拓下來了。紙會黃,但花紋不會丟。丟了,再拓。再拓,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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