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號，院子志寫完了。阿依數了數，一共八十七頁。八十七個人，八十七門手藝，八十七件東西。每一頁都貼著一片樹葉、一縷線頭、一粒石榴籽、一撮香粉、一小塊碎布、一根枯枝。書頁厚得像一塊磚，封面上那方“有手有心”的硃紅印章，在構樹皮的紙面上洇開了一圈毛邊，像開在封面上的花。
阿依把書合上，放在石榴樹下。書太重了，放在石桌上怕壓壞桌腿。
“林老師，寫完了。”
“寫完了，然後呢？”
阿依想了想。“想讓他們看看。讓那些被寫進去的人看看。”
“那就請他們來。”
十月二十號，阿依開始寫信。她用蔡知遠做的手工紙，裁成小方片，用程墨言研的墨，蘸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她寫得很慢，每一封信都寫一樣的內容——“院子志寫完了，你有名字在裡頭。十月二十五號，院子讀志，請你來。”信寫了幾十封，裝進牛皮紙信封，貼上郵票，丟進郵筒。
她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來。但她寫了，寄了，等了。
十月二十五號，清晨。阿依起得很早，把院子掃了一遍，把石桌擦乾淨，把竹椅擺整齊。她把那本厚厚的院子志放在石桌中央，翻開第一頁。風吹過來，書頁輕輕翻動，像有人在讀。
上午九點，第一個來的人到了。是少年小軍。他長高了，黑了，瘦了，但眼睛很亮。他從貴州趕來，揹著一個帆布包，包裡裝著他自己寫的繡譜，用線裝訂的，封面是他自己畫的石榴花。
“阿依老師，我收到了信。我來了。”他把繡譜放在石桌上，翻開，裡面畫滿了針法，寫滿了口訣。工工整整，一筆一畫。
阿依翻著他的繡譜，手指在那些針法圖上輕輕移動。套針、滾針、打籽針、齊針，每一針都畫了圖解，寫了註釋。“你寫完了？”
“寫完了。照著你的教法寫的。怕忘了。”
“不會忘。寫了，就不會忘。”
上午十點，陳思遠來了。他拄著柺杖，手裡捧著那塊繡帕，修好的牡丹在陽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紅。“我收到了信。我來了。看看我的名字在哪裡。”
阿依翻開院子志，找到陳思遠那一頁，指給他看。“在這兒。你母親的手，你的手，都在這兒。”
陳思遠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他摸了摸她的掌心，那些繭子”時，他的眼眶紅了。“你寫了這個。”
“寫了。摸到了，就寫了。”
上午十一點，羅懷遠來了。他騎著那輛老舊的二八大槓，後座上綁著那臺腰機的卷布軸。他把卷布軸放在石桌上，和院子志並排放著。“我收到了信。我來了。這臺織機，你寫進去了嗎？”
“寫進去了。在第三十二頁。”
羅懷遠翻到第三十二頁，看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沒有哭。他只是用手摸了摸那行字，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在摸一塊碑。
下午，鍾懷遠來了。程墨言來了。江海生來了。沈阿婆來了。秋山來了。顧顯來了。石璞來了。常書音來了。陸放來了。路明遠來了。章懷遠來了。石川來了。孫守拙來了。林遠舟來了。那些寫過信的人，一個接一個，從西面八方趕來。院子裡坐滿了人，石桌不夠坐，又搬了幾張長條凳。石榴樹下的陰影裝不下這麼多人，有人坐在太陽底下，有人靠在牆邊，有人蹲在門檻上。
阿依站在石桌前，翻開院子志第一頁，開始讀。
“石榴樹。奶奶種的。活了三十多年。每年開花，每年結果。”
她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在唸一首很長的詩。讀到“奶奶”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讀到“林糯”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林糯。林糯站在廊下，手裡捧著茶杯，沒有喝，只是聽著。讀到“阿婆”的時候，她停下來，看了看手裡的剪刀。剪刀在窗臺上，鐵己經發黑了，刀刃上的缺口還在。她摸了摸那個缺口，繼續讀。
讀了一個下午，從第一頁讀到第八十七頁。讀完了，院子裡安靜了很久。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石榴樹的聲音，沙沙沙，像翻書。
少年小軍最先開口：“阿依老師，我也寫了一本書。我回去以後，會教別人。教了，他們也會寫。寫了，就傳下去了。”
陳思遠把手放在繡帕上，輕聲說：“我母親的手，在這塊布上。她的手，也在你的書上。她的手，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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