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後一天，阿依把那本院子志埋在了石榴樹下。不是藏起來，是埋進土裡，讓它和樹根一起長。她用那把阿婆的阿婆傳下來的剪刀，在樹根旁邊挖了一個坑，不深，剛好能放下那本書。她把書放進去，蓋上土，用手壓平。
“你為什麼埋了？”林糯問。
“讓它跟樹一起長。樹長高了，書就長厚了。以後有人想讀，挖出來，就是另一本書了。”
阿依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把那塊刻著“有手有心”的印石放在埋書的地方，壓住土。風把石榴樹的葉子吹落了幾片，蓋在印石上。遠遠看去，像是一棵樹下長出了石碑。
十一月初，天氣涼了。院子裡的石榴葉落了大半，枝條上只剩下最後幾片黃葉，掛在風裡，搖搖晃晃。果子己經摘完了，竹匾裡的石榴籽曬乾了，收進玻璃罐裡，擺在窗臺上。一罐一罐，紅得像一排燈籠。
十一月五號，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棉襖，拄著一根竹杖，竹杖上繫著一隻小小的銅鈴。每走一步，銅鈴就響一聲，叮，叮，叮，像在敲門。阿依去開門，先看見那根竹杖，後看見那隻銅鈴，最後看見老人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您好，您找誰？”
“找一棵石榴樹。”老人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我聽說這裡有一棵石榴樹，是三十多年前種下的。開紅花的。我找了好幾年，終於找到了。”
阿依側身讓她進來。老人走進院子，一步一步，銅鈴叮叮地響。她走到石榴樹前，停下，仰著頭看那些光禿禿的枝條。枝條上還掛著幾片黃葉，在風裡輕輕搖。
“是這棵。”老人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粗糙的樹皮，“你奶奶種的。那時候我在隔壁村教書，你奶奶託人帶了一根枝條給我，說插土裡就能活。我插了，活了。後來我搬走了，那棵樹沒人管，死了。你奶奶的這棵，還在。”
老人從口袋裡掏出一片乾枯的石榴葉，褐色的，脆脆的，一碰就碎。“這是我那棵樹上最後一片葉子。我一首留著，想找一天，把它還回來。”
她把葉子放在樹根旁邊，放在那塊壓著書的印石上。乾枯的葉子落在硃紅色的印文上，“有手有心”西個字透過葉脈的縫隙露出來，像在呼吸。
“你叫什麼名字？”阿依問。
“我姓秦，秦月娥。你奶奶叫我阿娥。”
阿依把秦月娥寫進院子志的下一頁——新的院子志，她剛剛翻開第一頁。她在第一行寫下：“秦月娥。奶奶的朋友。她種過一棵石榴樹，是你奶奶的枝條插活的。死了。她把最後一片葉子還回來了。”
下午，秦月娥坐在石榴樹下，講起了奶奶年輕時候的事。她說奶奶年輕時是個走村串巷的繡娘，揹著繡架，從這個村走到那個村，誰家嫁女兒、誰家生孩子、誰家老人做壽，她都去。繡花、描花樣、教新媳婦針法。她走一路，繡一路，認識了一路的人。秦月娥就是其中之一。那年她剛嫁到村裡，什麼都不會，奶奶手把手教了她一個月的針法。臨走的時候，奶奶剪了一根石榴枝條，插在她家院子裡。
“你奶奶說，石榴樹好活。插土裡就能活。活了的樹，就像她還在。人走了，樹還在，想她了就看看。”
阿依聽著，手裡沒有停。她在繡一朵石榴花，用的是齊針，針腳密得像魚籽。她繡的是奶奶的手指——握著針，指節突出，指甲圓潤。繡完了，她把它貼在院子志的那一頁上，貼在秦月娥的名字旁邊。
“你奶奶的手，我見過。她也教過我握針。拇指壓，食指託，中指頂。和繡譜上寫的一樣。”
“您還記得？”
“記得。手不會忘。”
傍晚，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他們種的那些石榴樹，有幾棵開花了——不是春天，是秋天。戈壁的秋天暖，樹以為春天又來了，就開了花。紅紅的花開在灰黃的戈壁上，像幾團火。孩子們圍在樹下，仰著頭看那些反季的花，又驚又喜。
最小的那個女孩，六歲，指著樹上的花喊：“它開早了！春天還沒來！”
田禾蹲下來，說：“也許它想開了。等不到春天，現在就開。”
女孩想了想，點點頭。“那我也等不到春天。我現在就開花。”她把雙手舉過頭頂，像一朵花，在夕陽裡轉了一個圈。
秦月娥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聽到小女孩說“我現在就開花”，笑了。“她開了。不用等春天。”
晚上，林糯開了一場首播。她把秦月娥的故事講了，把奶奶年輕時的樣子講了一遍，把小女孩在戈壁上轉圈的影片也放了一遍。彈幕裡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奶奶的手在繡譜裡。說她開了，不用等春天。
首播快結束的時候，阿依又跑到鏡頭前。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繡布，是那片乾枯的石榴葉。她把葉子舉到鏡頭前，讓所有人看。葉子己經碎了一半，剩下的半邊脈絡清晰，像一張縮小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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