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號，院子門口來了三個高中生。兩女一男，揹著書包，手裡拿著錄音筆和手機，站在門口探頭探腦，不敢進來。阿依去開門，看見他們手裡的錄音筆，以為是記者。
“你們找誰？”
“請問，這裡是非遺傳承基地嗎？我們是學校廣播站的，想做一期關於傳統手藝的節目。”女生扎著馬尾，說話很快，像連珠炮，眼睛亮亮的，像兩顆剛剝開的龍眼。
“你們是學生？”
“嗯！高三了，這是我們的課外實踐作業。”另一個短髮女生從包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印著學校的抬頭，“老師讓我們採訪手藝人，做成音訊節目，在學校廣播站播。”
阿依側身讓他們進來。三個學生走進院子，眼睛不夠用了。東看西看，手指著壁畫牆，又指著織布機，又指著窗臺上那些石頭。馬尾女生舉著手機拍了一圈，嘴裡唸叨：“素材。素材。”
“你們想採訪誰？”林糯從屋裡出來。
“誰都可以！只要是手藝人都行！”男生終於開口了，聲音還在變聲期，沙沙的，像收音機調頻。
阿依搬來幾把小凳子，讓他們坐在石榴樹下。三個學生排排坐，錄音筆放在石桌上，手機架在面前。馬尾女生清了清嗓子，像模像樣地開始提問。
“第一個問題：你們做手藝多久了？為什麼做這個？”
阿依想了想。“織布織了一年多。繡花繡了半年。刻石頭刻了不到一年。為什麼做這個……因為有人教，有人看，有人用。”
短髮女生追問：“誰教的？”
“我阿婆。還有好多來過的人。每一個人教一點，就學會了。”
男生問：“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想什麼？”
阿依低頭想了想。“想手。想手在做什麼。手動了，心就不想了。手停的時候，心就想。”
馬尾女生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又問周遠：“你刻石頭的時候，手疼嗎？”
“疼。刻久了，手痠，指頭疼。但疼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在做。不疼的時候，手閒了，心就慌了。”
問顧寧：“你雕木頭的時候，怕不怕刻壞了？”
“怕。每一刀都怕。但怕也要刻。刻壞了可以改。改不了，就變成別的東西。”
問程硯秋：“你唱書的時候，有人聽嗎？”
“有。有時候是一個人，有時候是一棵樹，有時候是一陣風。有人聽，就唱。沒人聽，也唱。”
問鍾懷遠：“你錄那麼多聲音，有什麼用？”
鍾懷遠放下耳機，想了想。“有人聽就有用。沒人聽，也有用。錄下來了，它就不會丟。丟了，也能找回來。”
三個學生問了一下午，從織布問到刻石，從刻石問到唱書，從唱書問到錄音。他們問的問題很幼稚——做手藝累不累？有沒有想過放棄？掙錢多不多？但每個問題都問得很認真，像在挖一口井，挖到最深處，看見水。
傍晚，三個學生要走了。他們把錄音筆和手機收進包裡，站在門口，齊刷刷地鞠了一躬。“謝謝你們！我們會把節目做好的！”
馬尾女生走了兩步，又回過頭。“阿依姐姐，我能加你微信嗎？我想學繡花。我也想像你一樣，手動了，心就不想了。”
阿依把手機遞給她，加了好友。“想學就來。週末也行。”
三個學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阿依站在門口，手裡握著手機，看著螢幕上新加的聯絡人。頭像是一朵花，看不清是什麼花，但紅紅的，像石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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