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的節目在廣播站播了，之後又被人傳到了網上。阿依沒有看到那條影片，是周遠刷到的。他舉著手機跑到石榴樹下，把螢幕懟到阿依面前。畫面裡是那個馬尾女生坐在播音臺前，聲音清脆，像銅鈴落在瓷盤上。“各位同學好，今天我們要帶大家走進一個特別的院子，那裡有織布機、繡花針、刻刀、風箏，還有一群用雙手說話的人……”
音訊配了背景音樂，是程硯秋唱的《徐霞客遊記》片段，還有織布機沙沙沙的聲音，繡花針噗噗噗的聲音。三分多鐘的節目，有采訪，有現場聲，有介紹。阿依聽完，覺得那個聲音裡說的好像不是自己，是另一個人。一個她認識但不熟悉的人。
“阿依老師，你火了！”周遠說。
阿依把手機還給他。“沒火。就是有人聽見了。”
十一月十二號，院子門口來了一輛大巴車。黃色的，校車，停在巷口，下來二十多個穿校服的孩子。馬尾女生從車上跳下來，跑過來敲阿依的門。
“阿依姐姐！我們全班都來了！老師批的！”
阿依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嘰嘰喳喳的孩子，他們有的拿著本子，有的拿著相機，有的拿著錄音筆，和她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馬尾女生站在前面，像個領隊，指揮大家排隊，整整齊齊地走進院子。
院子裡從來沒有來過這麼多孩子。他們蹲在石榴樹下摸樹皮，圍在織布機前看阿依織布，搶著看程硯秋唱書，把耳朵貼在留聲機的銅喇叭上聽李淑芳的聲音。每一個角落都擠滿了人，問不完的問題，拍不完的照片，嘰嘰喳喳的聲音像一群麻雀落在樹上。
阿依坐在織布機前，手沒有停。梭子穿過去，拉首，布面長一點。孩子們圍在她身邊，一個一個輪流試。有的人手太重，梭子卡住了；有的人手太輕，線散了。阿依一個個教，幫他們把梭子擺正，把線拉首。她的手被一雙雙小手摸過，暖的，涼的，有汗的，沒汗的。
馬尾女生站在一旁，拿著錄音筆，錄下每一個瞬間。她錄了阿依教織布的聲音，錄了程硯秋唱書的聲音，錄了鍾懷遠放唱片的聲音，錄了孩子們的笑聲、提問聲、驚叫聲。錄了一整個下午，錄音筆的電量從滿格變成了紅色。
“夠了夠了，太多了！”馬尾女生按停錄音筆，靠在石榴樹上喘氣。
阿依遞給她一杯水。“你錄這麼多，做什麼用？”
“做個長節目。在學校的公眾號上發。讓沒來的人也能聽見。”馬尾女生喝了一口水，又放下，“阿依姐姐，你能不能跟我們學校合作？每週帶幾個學生來做一次採訪？我們廣播站想做一個系列節目，叫‘聽見手藝’。”
阿依看著那些還在院子裡轉悠的孩子，有的在摸壁畫，有的在摸石頭，有的在摸織布機。他們什麼都摸，什麼都看，什麼都問。他們的手很乾淨，沒有繭子，但他們的眼睛很亮，像剛剝開的龍眼。
“好。每週來一次。每次不超過五個人，人多了院子裝不下。”
下午，林糯開了一個線上會議。影片那頭是學校廣播站的指導老師，姓趙，是個年輕的女老師，戴著眼鏡，說話很利索。“林老師，阿依老師，我們想把這個系列節目做成全年的。每週一期，採訪不同的手藝。不侷限於你們院子裡的，還可以去其他地方。你們認識那麼多手藝人，我們想把這些都錄下來，做成音訊檔案。”
“音訊檔案？”阿依問。
“像聲音版的院子志。你們寫書，我們錄音。書給人看，聲音給人聽。沒空看書的，可以聽。不方便來院子的，也可以聽。”
阿依想了想，點點頭。“好。你們錄。錄了，就有人聽見。聽見了，就想來。來了，就學會了。學會了，就能傳下去。”
十一月十五號，第一期“聽見手藝”上線了。標題是“石榴樹下·織布人阿依”。馬尾女生製作的，三十分鐘的音訊節目，開頭是風鈴的聲音，然後是織布機沙沙沙的聲音，然後是她自己的聲音：“各位聽眾，今天我們來到北京一個衚衕的院子裡，這裡有一棵三十多年的石榴樹，樹下坐著一位織布的人……”
阿依坐在石榴樹下，戴著耳機聽那期節目。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織布的聲音，說話的聲音，笑的聲音。那些聲音是從錄音筆裡放出來的，但她覺得那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像一個不認識的人在說一個她認識的故事。
聽完了，她給馬尾女生髮了一條訊息：“好聽。比我自己說的好聽。”
馬尾女生很快回復：“因為你本來就好聽。”
晚上，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耳機，在聽那期“聽見手藝”。最小的那個女孩，六歲，聽完之後說：“我聽見阿依姐姐的布在長。沙沙沙，走一步長一寸。走了好多步，布就長了。”
田禾問：“布長了，然後呢？”
“然後她剪下來，寄給遠方的阿媽。阿媽看不見了，但手摸到了。手摸到了，就知道布長了。”
艾山補充了一句：“我們也會長的。拉琴的時候，手也在長。長了，就能拉更長的曲子。”
林糯把那段影片轉給阿依。阿依看了三遍。“他們在聽。在新疆，也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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