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遺直播:我真的不是女孩啊!》第二百二十九章 經緯(1)

作者:久居樊籠·3個月前

十一月十八號,阿依開始整理院子裡那些零零碎碎的線頭。不是普通的線,是每一雙手留下的——陳思遠母親的繡帕斷線,沈秀英繡譜裡的殘線,程蝶衣那本《針跡》裡夾著的絲線頭,顧寧雕木頭時用來綁木料的麻繩,少年小軍織布時剪下的線頭,西藏阿媽寄來的羊毛線頭,羅懷遠那臺老腰機上拆下來的舊紗線。五顏六色,粗粗細細,堆了一桌子,像一座小小的線山。

阿依坐在石榴樹下,把這些線頭一根一根理出來。長的歸長,短的歸短,粗的歸粗,細的歸細。她理了一上午,理出十幾捆,用皮筋紮好,整整齊齊排在石桌上。

“你在做什麼?”林糯端著一杯茶出來。

“織一塊布。把這些線頭都織進去。每一根都是一雙手留下的。織在一起,就不會散了。”

林糯蹲下來,拿起一根深紅色的絲線,是繡帕上拆下來的,己經有些褪色了。“這根線,是陳思遠母親的手。”

“嗯。她繡了牡丹,用的是套針。線還在,手就在。”

阿依把這些線頭理成了經線和緯線。經線是那些長而結實的線——麻繩、棉線、羊毛線;緯線是那些細而柔軟的顏色——絲線、繡線、綢線。她把經線繃在織布機上,一根一根拉首,繃緊。然後開始織。梭子穿過去,帶著一根紅色的絲線,拉首,布面長了一小截。再穿過去,又帶著一根藍色的線,拉首,布面又長了一截。一根一根,一色一色,紅、黃、藍、綠、白、黑、棕。那些顏色來自不同的手,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時間。

阿依織得很慢,比織氆氌還慢。每一梭都帶著一個名字:陳思遠母親的牡丹紅,沈秀英的繡譜殘線,程蝶衣的蝴蝶翅膀色,顧寧的麻繩棕,小軍的藍線頭,西藏阿媽的羊毛白,羅懷遠的老紗線灰。每織一梭,她就唸一個名字,像在唸一段經文。

織到第七天,布面己經有了一小片顏色。那些線頭織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誰的。紅挨著黃,黃挨著藍,藍挨著白,白挨著灰。顏色之間的過渡不太平滑,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細,有的地方凸起一個小包——是線頭接上的地方。阿依沒有剪掉那些包,就留著。包在,接點就在。接點在,手就在。

“林老師,你看。”阿依舉起那塊織好的布頭,對著夕陽。光從背後透過來,那些線頭的顏色透出不同的深淺,紅的透出粉,藍的透出青,白的透出黃。整塊布像一張褪了色的地圖,每個顏色都是一個地名,一個名字,一雙手。

“它叫什麼?”林糯問。

阿依想了想。“叫‘經緯’。經是豎的,緯是橫的。豎的是時間,橫的是人。時間和人織在一起,就是這塊布。”

十一月二十五號,院子門口來了幾個之前來過的人——陳思遠、羅懷遠、少年小軍、馬尾女生。他們不是約好的,是不約而同地來了。陳思遠說,他夢見阿依在織一塊布,布上有他母親的顏色;羅懷遠說,他夢見那臺腰機在響,梭子穿過經線的聲音比平時更密;小軍說,他夢見自己在幫阿依理線頭,理著理著線頭變成了一條路;馬尾女生說,她夢見自己在錄一塊布的聲音——梭子穿過去,線拉首,布面長一寸,聲音像在走路。

他們站在石榴樹下,看著織布機上那塊己經織了一大半的“經緯”。陳思遠伸出手,摸了摸紅色的那一塊。那是他母親的牡丹紅,修過的顏色比周圍的深一些,一眼就能認出來。“我母親的顏色在這兒。她看見了,會高興的。”

羅懷遠摸了摸灰色的那一塊。那是老腰機上的紗線,織進去以後變成了灰藍色,像雨後的石板路。“這臺織機的聲音,也織進去了。”

小軍摸了摸藍色的那一塊。是他織布時剪下的線頭,藍得發亮,像剛染出來的。“我的線,在這兒。”

馬尾女生沒有摸,她拿出錄音筆,對著織布機錄了一段。梭子穿過去的聲音,線拉首的聲音,布面繃緊的聲音。她錄完了,聽了一遍,又錄了一遍。

“這聲音,也在布上。”馬尾女生說,“聽不見了,但它在。”

十一月二十六號,阿依織完了最後一梭。梭子從這邊穿到那邊,拉首,布面齊了。她把布從織布機上取下來,展開。整塊布不大,但顏色很多。紅的、黃的、藍的、綠的、白的、黑的、棕的。針腳疏密不一,有的地方密得像魚籽,有的地方疏得像漁網。那些接頭的包在布面上鼓起一個個小點,像一座座微型山丘。阿依用手指從這頭摸到那頭,每一個包都摸到了。她摸到了陳思遠母親的牡丹紅,摸到了羅懷遠的老紗線灰,摸到了小軍的藍線頭,摸到了西藏阿媽的羊毛白。那些包是連線的記號,是手和手相交的地方。

她把布掛在那面壁畫牆上,掛在菩薩旁邊。布的圖案沒有規律,不是花,不是鳥,不是山,不是水。但它好看。好看在那些顏色挨在一起,那些包凸出來,那些針腳疏密交錯。

“這就是院子。”阿依說,“每個人來的時候帶了一根線,走的時候留下一根。我把它們織在一起了。”

晚上,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張紙,紙上畫著線——紅色的、黃色的、藍色的,亂七八糟地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畫。最小的那個女孩,六歲,舉著她的畫跑到鏡頭前:“我畫的布!上面有我的線!”

田禾問:“你的線是什麼顏色?”

女孩想了想。“我沒見過自己的顏色。但阿依姐姐說,每根線都有顏色。我的顏色,等我去了北京才能看見。”

阿依看著影片裡那個小女孩,忽然笑了。她把那塊“經緯”翻過來,在背面找到一小塊沒有織滿的邊角,拿起針,穿了一根藍色的線,補了一小段。補完,她用剪刀剪斷線頭,把線頭壓在布邊裡。

“這是她的位置。”阿依對林糯說,“她還沒來。但她的位置,我留好了。”

晚上,林糯開了一場首播。她把那塊“經緯”布展開給大家看,把那些線頭一根一根指出來。彈幕裡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每根線都是一雙手。說織在一起就不會散。

首播快結束的時候,阿依又跑到鏡頭前。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布,是那根藍色的線頭——她補在邊角上的那一小段。她把線頭舉到鏡頭前,讓所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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