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號，阿依連著剪了三天紙。她從奶奶的冊子裡臨摹了喜鵲、蓮花、蝴蝶、石榴、鳳凰、魚。剪紙的線條從生硬變得流暢，剪刀在紅紙上走的弧度從歪斜變得圓潤。她剪廢了厚厚一摞紅紙，蔡知遠寄來的那一捆己經用掉了大半。
但她不覺得浪費。廢了的紅紙上那些剪斷的線條、剪破的窟窿、剪歪的邊緣，都是她走過的路。她把廢紙疊在一起，壓在石桌底下，沒有扔。
第西天，她剪了一隻石榴花，比第一朵好。花瓣邊緣的鋸齒均勻了，花蕊的細絲根根分明，花萼的弧度也準了。她把它貼在窗臺上，和第一朵並排。兩朵紅紙花在陽光裡重疊著影子，像兩姐妹。
“你打算用這些剪紙做什麼？”林糯端著一杯熱茶，站在她身後問。
阿依想了想。“我想把它們繡在布上。剪出來的是紙，繡出來的是線。紙會褪色，線不會。剪好了，照著繡。繡完了，紙收起來，布掛起來。”
林糯看著她，忽然想起沈秀英那本繡譜。繡譜裡那些針法圖，也是先畫在紙上，再用線繡在布上。紙是底稿，線是成品。底稿留著，成品掛出去。兩種形態，同一種手藝。
下午，阿依選了一張剪得最好的石榴花底樣，繃在繡棚上，開始繡。她用的是套針，一針套一針，顏色從深紅到淺紅漸變。花瓣的邊緣剪出了鋸齒，她用滾針沿著鋸齒的輪廓走了一週，把鋸齒的形狀固定在布面上。花蕊用打籽針，一粒一粒，飽滿圓潤。繡完了，她把布從繡棚上取下來，和那張剪紙底樣並排放在一起。紙是平面的，布是立體的。紙是單色的，布是漸變的。紙和布放在一起，像同一個人穿了不同的衣服。
“它活了。”阿依說。
“從紙上活到了布上。”林糯說。
阿依把繡好的石榴花掛在牆上，和那塊“經緯”布掛在一起。兩者挨著，一匹是彩色的，一朵是紅色的。經緯布是許多人織進去的線，石榴花是她自己從紙上繡下來的線。
傍晚，院子門口來了一位年輕的姑娘。她穿著一件駝色的大衣，圍著一塊米白色的圍巾，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書，書脊上貼著一張標籤，寫著“蔚縣剪紙·圖錄”。她站在門口，沒有敲門，只是看著牆上那塊“經緯”布和那朵繡好的石榴花，看了一會兒。
阿依去開門，看見她手裡那本書。“你也是剪？”
“不剪。”姑娘搖搖頭，“我研究剪紙。我叫許可，在美術學院讀研究生，論文寫的是剪紙紋樣在當代設計中的應用。我看了你們的節目，那期‘聽見手藝’，裡面有你們剪紙的錄音——剪刀走紙的聲音。我聽了，就想來看看。”
阿依側身讓她進來。許可走進院子，沒有看織布機，沒有看石頭，徑首走到窗臺前，蹲下來看那些剪紙。她把每一張都拿起來對著光看，看線條的走向，看鋸齒的密度，看鏤空的大小。看完了，又把它們放回原位，位置分毫不差。
“這些剪紙是誰剪的？”許可問。
“林糯的奶奶。她剪了一輩子。後來眼睛不行了，就不剪了。這本冊子留了幾十年，我剛找出來。”
許可翻開奶奶的剪紙冊，一頁一頁地看。看到那隻鏤空蝴蝶的時候，她停住了。蝴蝶翅膀上的紋路剪得很細，不是對稱的，左翅的紋路比右翅多兩道，像在飛的時候被風偏了一下。
“這個細節，機器剪不出來。”許可說，“只有手剪的，才會不一樣。機器剪的蝴蝶，左右對稱，分毫不差。手剪的，左邊多一道，右邊少一道，反而活了。”
阿依想起自己剪的那些，也有不對稱的地方。花蕊的細絲有的長有的短，花瓣的鋸齒有的密有的疏。她以為是自己剪不好，現在才知道，那是手剪出來的記號。
“你奶奶的手，在剪刀上。”許可合上剪紙冊，看著阿依，“你握上去的時候，就接上了。”
晚上，許可在石榴樹下架起一臺小攝像機，說要錄一段阿依剪紙的過程。阿依坐在燈下，鋪開一張紅紙，拿起剪刀，開始剪。她剪的是一朵石榴花，和白天繡的那朵一樣。剪刀在紙上走，沙沙沙，紅紙屑落在桌上，落在她膝頭。她剪得很慢，每一刀都輕，圓潤地轉彎，沒有猶豫。
許可錄了十幾分鍾，沒有剪斷。等她剪完了，把紅紙展開，一朵石榴花出現在燈光下。花瓣邊緣的鋸齒均勻但略有參差，花蕊的細絲長短不一，花萼的弧線微微歪向一邊。它不完美，但它是活的。
“我能把這朵花收進我的論文裡嗎？”許可問，“作為手剪的樣本，對比機剪的。”
“可以。你收好了，以後有人看見，就知道手剪的紙花是什麼樣。”
許可把那張剪紙夾進書裡，收好。臨走的時候，她站在門口，回過頭。“阿依姐姐，你能不能教我們學校的學生剪紙？我想邀請你去我們學校做一次工作坊。就教這朵石榴花。”
阿依站在門裡，手裡還握著剪刀。“什麼時候？”
“下學期。春天。花開了的時候。”
“好。春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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