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號，大雪。天沒亮，院子裡就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阿依推開門的時候，雪還在下，細細的，像篩過的麵粉，落在石榴樹的枯枝上，落在織布機空置的木架上，落在那塊“經緯”布的皺褶裡。她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伸手接了幾片，看它們在掌心化成水。
上午，雪停了。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騎著一輛三輪車，車斗裡裝滿了牛皮做的箱子，箱子上畫著各種圖案——有將軍，有書生，有仙女，有妖怪。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大衣，頭上扣著一頂舊的皮帽，帽簷上還沾著雪粒。
“您好，您找誰？”阿依開門。
“找做影子的。”老人的聲音很厚，像從嗓子裡壓出來的。
“影子？”
老人從車斗裡搬下一隻最大的牛皮箱，開啟。箱子裡是一層一層的皮影——牛皮做的，用刻刀刻出來的，關節處用線連著，背後插著一根根細竹籤。他拿出一隻將軍，黑臉的，長鬍須，手裡握著一把大刀。他把將軍舉起來對著雪後的天光，皮影在光裡透出琥珀色的紋路，鬍子一根一根，像真的。
“我叫沈懷清，做皮影的。從陝西來。這些皮影，是我父親做的。他做了一輩子，刻了幾百個。他走了以後，這些皮影沒人演了。我拿著，不知道能演給誰看。”老人把將軍放回箱子裡，又從裡面拿出一隻仙女，彩裙飄飄，頭上戴著鳳冠。鳳冠上的珠子是用針尖點出來的，一顆一顆，圓圓的，像真的珠子。“這個仙女，是我母親演的。她演了一輩子，手一抖，仙女就飛了。後來手抖了，飛不動了。她走了，仙女也飛不動了。”
阿依蹲下來，看著那隻仙女。皮影是半透明的，光從背後透過來，彩裙上的顏色深淺不一，像黃昏時分的雲。她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仙女的裙襬，是牛皮的，光滑，微涼，邊緣刻著細小的花紋，像波浪。
“您今天來是……”
沈懷清環顧院子，看了看石榴樹，看了看壁畫牆，看了看那塊“經緯”布，看了看窗臺上的剪紙和石頭。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阿依身上。“我想在這裡演一齣戲。演這個院子裡的事。把這些皮影，和你們的故事，演在一起。”
下午，沈懷清把皮影箱搬到東廂房的空地上，掛起一塊白布，支起一盞燈。白布繃得緊緊的，燈從背後照過來，布面透出暖黃的光。他坐在布後面，把那隻將軍舉起來，竹籤一抖，將軍的胳膊抬起來，頭轉過來，像在看人。他又拿起那隻仙女，竹籤一晃，仙女的裙襬飄起來，像在飛。
阿依坐在布前面，看著那些影子在白布上活動。將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停下來，像是遇見了什麼人。仙女從另一側飄過來，停在將軍面前。兩個人影相對，沒有說話，只是站著。然後將軍的大刀放了下來，仙女的裙襬也不飄了。他們站在那裡，像兩個走了很遠終於遇見的人。
“這是誰？”阿依問。
“你奶奶。還有你爺爺。”沈懷清的聲音從布後面傳出來，“你爺爺走得早，你奶奶等了一輩子。她繡花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著。你看不見，但他在那兒。”
阿依看著布上那兩個影子。將軍的刀放下了，仙女的裙襬垂下來了。他們並排站著，像在等什麼。等了一會兒，將軍伸出手，仙女也伸出手，兩隻影子手在布上碰了一下，又分開。然後將軍退後一步，轉身，走了。仙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布角。
“這是我奶奶？”
“嗯。她等了一輩子，等到了那一碰。”
院子裡很安靜。石榴樹上的雪在融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阿依坐在白布前，看著布上那兩隻剛剛分開的手，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布後面，蹲在沈懷清旁邊。
“我能學嗎？”
“能。手要穩，心要靜。影子在手上，心裡有故事，就能演。”
沈懷清教阿依握竹籤。將軍的竹籤有三根，一根在背上，兩根在手腕上。她握住背上的那根，將軍就站首了。她抖了一下右手腕的竹籤，將軍的右臂抬了起來。她又抖了一下左手的竹籤，將軍的左臂也抬了起來。兩隻手臂同時抬起，像在擁抱。
“松一點。皮影不是木偶，是影子。你對影子不能太緊，太緊了，它就僵了。松一點，它自己會動。”
阿依鬆了鬆手勁。將軍的手臂垂了下來，但垂得不僵硬，像自然垂著。她輕輕轉了一下背上的竹籤，將軍轉過身，面對著仙女。仙女的竹籤在沈懷清手裡，他輕輕一抖，仙女的裙襬又飄了起來。兩個影子面對面站著，一個剛學會握竹籤的手，一個演了一輩子的手，在布上相遇了。
傍晚，沈懷清把那出戲完整地演了一遍。從奶奶年輕的時候開始，到她遇見爺爺，到爺爺走了，到她一個人繡花、一個人種樹、一個人等。等了三十多年，等到院子開了門，等到很多人來，等到阿依坐在布前面看她的影子。演完了，他把皮影收進箱子裡，蓋上蓋子。白布上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一盞燈，暖黃黃的，照著空布。
阿依坐在布前面，沒有說話。她看著那片空白，覺得奶奶的影子還在上面。走了，但還在。光照著，影子就還在。
晚上，林糯開了一場首播。她把沈懷清的故事講了，把那出皮影戲錄了一小段，放了奶奶和爺爺相遇的那一幕。彈幕裡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等了一輩子，等到了那一碰。說影子在布上，光照著就在。
首播快結束的時候，阿依又跑到鏡頭前。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剪刀，是那隻仙女的皮影——沈懷清走的時候留給她的。她把皮影舉到鏡頭前，讓所有人看彩裙上那些用針尖點出來的珠子。
“沈爺爺說，這個仙女是他母親演的。她演了一輩子，手一抖，仙女就飛了。後來手抖了，飛不動了。”她頓了頓，“我會接著演。影子在布上，光照著，就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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