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過後第三天，阿依把皮影箱從窗臺上拿下來，開啟，又把那些皮影一個一個掛到東廂房的牆上。不是掛回枯枝，是掛在白布旁邊的牆上，像一排畫像。林糯走進來，看見那些皮影的影子投在白布上——不是演出的影子，是燈光從側面照過去，皮影在白布上投下模糊的輪廓，像一群等人叫醒的夢。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上午，院子門口來了兩個人。馬尾女生和那個短髮女生，學校的廣播站搭檔。她們揹著書包，手裡拎著一臺巴掌大的藍牙音箱，音箱上貼滿了貼紙——音符、耳朵、聲波。阿依開門，看見那隻音箱，猜到了她們來做什麼。
“你們又來做節目？”
“不是。”馬尾女生搖搖頭，蹲下來，從書包裡掏出一個隨身碟，插進音箱的介面，“我們做了一個東西。想放給你們聽。”
她按了一下播放鍵。音箱裡先是一陣沙沙沙的底噪，像老收音機的呼吸。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是阿依自己的聲音，被剪碎了又拼在一起：“手動了——梭子——穿過——布——長——一寸——”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幾個詞、幾個音，被拆開又重組。然後是織布機的聲音，噗噗噗，被放慢了，拉長了，像水滴落在石頭上。然後是剪刀走紙的沙沙聲，被加速了，變成了鳥翅膀拍打的頻率。然後是程硯秋唱書的一個片段，被降調處理，像從水底傳上來的回聲。然後是鍾懷遠收藏的鴿哨，混著風鈴，混著織布機，混著刻刀碰石頭的叮叮聲。
阿依站在那裡聽，一動不動。那些聲音她全都認識，但沒有一個是她聽過的方式。它們被拆碎了、重組了、拉伸了、壓縮了，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她聽著自己織布的聲音被拉長成水滴，聽著自己剪紙的聲音被加速成鳥拍翅膀。那些聲音原本是她的，現在不是了，但又不是別人的。
“這是什麼？”阿依問。
“我們做了一首曲子。把你們院子裡的聲音取樣，拼在一起。”馬尾女生有些緊張，手指絞著書包帶子，“好不好聽？”
阿依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裡，聽完了整首曲子。三分鐘。結尾是一個降調的、被拉長的風鈴聲，像一聲嘆息。然後音箱安靜下來，底噪消失了。
“好聽。”阿依說。
馬尾女生鬆了一口氣，笑了。短髮女生從包裡掏出一個本子，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筆記，畫著聲波圖，寫著頻率、節奏、結構的標註。“我們做了三個月。把你們所有采訪錄音都聽了一遍，把能用的音都剪出來了。拼了很久，拼壞了又重來。老師說，我們這是聲音版的刺繡，用音色當線，用時間當布。”
阿依接過那本筆記，看著那些聲波圖。波浪形的線起起伏伏，有的密，有的疏，有的高，有的低。和她之前貼在外牆上的聲紋圖很像，但更細，更密，像一張織好了的布。
“你們給這首曲子起名字了嗎？”
“還沒有。想等你們聽了，幫我們起一個。”
阿依把本子還給短髮女生，想了想。“叫‘譜’。不是樂譜的譜，是譜子的譜。把聲音寫在紙上，就是譜。織布有織譜，繡花有繡譜，剪紙有紙譜。聲音也有聲音的譜。你們寫了一個聲音的譜子。”
兩個女孩交換了一個眼神。馬尾女生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裡打上“譜”字，存好。“那這個譜子，我們能放在學校的廣播站播嗎？冬至特輯。”
“能。播了，就有人聽見。聽見了，就想來。來了，就能看見。”阿依頓了頓，“我冬至演了一齣皮影戲。演的是那些來過的人。你們譜了一首曲子，譜的是那些來過的人的聲音。一個用影子，一個用聲音。都在這裡了。”
下午，兩個女孩把音箱和筆記本收進包裡，坐在石榴樹下，開啟手機錄音，又錄了一段阿依的話。阿依對著手機說：“我叫阿依。我織布。我繡花。我刻石頭。我剪窗花。我演皮影。我的手在動的時候，心就不會空。”
錄完了，馬尾女生按停錄音，把手機貼在心口。“這段，我也加進譜子裡。”
“好。加進去，聲音就又多了一層。”
傍晚，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每個人都在聽那首“譜”。不是用手機，是用一隻老式的收音機，田禾從鎮上借來的。收音機是木殼的，旋鈕是黃銅的，調頻的時候會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孩子們圍坐在收音機旁，閉著眼睛聽。從阿依織布的聲音被拉長成水滴，到剪刀走紙被加速成鳥翅膀拍打，到程硯秋唱書從水底傳上來，到鴿哨和風鈴混在一起。
最小的那個女孩，六歲，聽完之後說：“我聽見阿依姐姐的手在動。她的手一動，聲音就變了一個顏色。織布的時候是紅色的，繡花的時候是藍色的，剪紙的時候是綠色的。聲音有顏色。”
田禾把這段話錄下來，發給阿依。阿依聽了三遍。聲音有顏色。她從來沒有想過聲音有顏色，但她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覺得是對的。織布的聲音是深紅色的，像石榴籽的顏色。繡花的聲音是淺紅色的，像花瓣的顏色。刻石頭的聲音是青灰色的，像磨刀石的顏色。剪紙的聲音是金色的，像陽光穿過紅紙的顏色。
她走到東廂房的牆邊，看著那些掛在牆上的皮影。燈光從側面照過去，皮影在白布上投下模糊的輪廓。她伸出手，摸了摸白布上自己的影子。她的影子是暖黃色的，像燈光的顏色。聲音有顏色，影子也有顏色。影子是光的顏色，聲音是手的顏色。手在動，聲音就有了顏色。光在照，影子就有了顏色。
晚上，林糯開了一場首播。她把那首“譜”放了一遍，把小女孩說的“聲音有顏色”也播了一遍。彈幕裡有人說，聽哭了。有人說，聲音有顏色，影子也有顏色。說手動了，聲音就活了。
首播快結束的時候，阿依又跑到鏡頭前。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石頭，是那個隨身碟——兩個女孩留下的，裡面存著那首“譜”。她把隨身碟舉到鏡頭前，讓所有人看。
“她們把院子裡的聲音拼成了一首曲子。織布的聲音、繡花的聲音、剪紙的聲音、唱書的聲音、皮影的聲音，都織在一起了。”她頓了頓，“聲音也可以織。織在一起，就是一首譜子。譜子在，聲音就不會丟。”
彈幕又炸了。有人說阿依說得對，說聲音可以織，說譜子在聲音就不會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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