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號，下了一場凍雨。院子裡的石榴樹枝條上掛滿了透明的冰稜，在午後的陽光裡折射出細碎的、像碎玻璃一樣的七色光。阿依站在樹下仰頭看，覺得那些冰稜像一串串凍住的音符，風一吹，搖搖晃晃，叮叮噹噹的，但沒有聲音落下來——冰太厚了，封住了聲音。
下午，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她騎著一輛老舊的腳踏車，後座上綁著一隻竹編的簍子，簍子用厚棉布蓋著，捂得嚴嚴實實。她穿著一件灰白色的棉襖，領口繫著一條暗紅色的圍巾，圍巾上繡著一朵小小的石榴花——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繡的。阿依去開門，看見那條圍巾上繡的花，心裡一暖。
“您好，您找誰？”
“找手藝人的。”老人把腳踏車支好，從後座上解下竹簍，輕輕放在石桌上，揭開棉布。簍子裡的熱氣一下子湧出來，帶著一股焦甜的、暖烘烘的香——是烤紅薯的味道，混著一點木柴的煙氣和地瓜本身的清香。簍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紅薯，表皮烤得微微焦皺，有些地方滲出了蜜色的糖汁，在冷空氣裡凝成琥珀色的亮斑。
“我叫趙銀花，山東人，烤紅薯的。烤了五十三年。”老人從簍子裡拿出一個最小的紅薯，用紙包著，遞給阿依，“你嚐嚐。剛出爐的，還燙手。”
阿依接過紅薯，紙包燙得她兩隻手來回倒了幾下。她剝開焦脆的皮，露出裡面金黃色的瓤，熱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首通心肺的甜香。她咬了一口，很燙，在舌尖上滾了兩圈才嚥下去。甜得不像紅薯，像蜜，像煮化了的糖，帶著一點焦香，像秋天燒落葉的味道。
“好吃。”阿依說。
趙銀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我烤了一輩子紅薯。年輕的時候在村口支個爐子，推著車走街串巷。後來村裡的人少了，吃的人少了，但還有人想吃。我就繼續烤。烤到今年七十二歲，還在烤。”
林糯從屋裡出來，看見那些紅薯，愣了一下。趙銀花從簍子裡又拿了一個，遞給她。“你也嚐嚐。”
林糯接過來，剝開皮，咬了一口。她沒說話，但眼眶微微發紅，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像我奶奶烤的。我奶奶以前也在院子裡烤紅薯，用炭火慢慢燜，燜到糖汁滲出來。”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紅薯，糖汁粘在指尖上，“她走了十年了。這個味道，我十年沒聞到了。”
趙銀花沒有說話，只是又拿了一個紅薯，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那多吃一個。味道在，人就還在。”
下午，趙銀花沒有急著走。她把腳踏車推進院子裡，從簍子裡拿出那隻烤紅薯的爐子——不大，鐵皮的，圓圓的，像一隻放大了的銅鑼。爐子內壁糊著一層厚厚的泥，是幾十年的炭火燻出來的，烏黑髮亮，像上了一層釉。她生起火，等炭燒透了，把紅薯一個一個碼進爐膛裡，蓋上鐵蓋。
阿依蹲在旁邊看。看著炭火的顏色從紅變灰，看著爐蓋邊緣冒出的白氣，聞著那股越來越濃的焦甜香。“您這爐子，用了幾十年了？”
“西十七年。我二十五歲那年打的，用到現在。鐵皮換過兩次，內膽的泥補過七八回，但爐子還是那個爐子。手熟了，爐子也熟了。你用什麼火候，它知道怎麼回應。”
趙銀花伸手摸了摸爐壁，沒有燙縮手。她己經習慣了那種溫度，手上有厚厚的老繭，不怕燙。“烤紅薯這種事，不能急。快了，外面糊了裡面還是生的；慢了，水分跑光了，乾巴巴的沒魂。要剛剛好，讓炭火慢慢燜，把紅薯自己的甜味逼出來。你替它燜，它自己就甜了。”
阿依聽著，覺得和織布、繡花、刻石頭是一樣的道理。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要剛剛好，手知道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慢。快了線會斷，慢了佈會松。剛剛好，布才平，花才開，石頭上的字才穩。
傍晚，紅薯烤好了。趙銀花把爐蓋揭開，熱氣騰起來，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她用鐵鉗一個一個夾出來，碼在簍子裡。紅薯的表皮比剛才更皺了一些，糖汁滲出來，在皮上凝成一層蜜色的殼，像刷了一層薄薄的糖漿。阿依拿了一個，剝開皮，裡面的瓤比下午那個更軟、更糯、更甜，甜得像把整個秋天的太陽都烤進去了。
“您這個手藝，傳下去了嗎？”阿依問。
趙銀花沉默了一下。“傳了。我女兒烤了五年，說烤紅薯養不活人，不幹了。我孫女想學，但她還在上學。等她畢業了，不知道還記不記得。”
阿依咬了一口紅薯，嚼了很久。“她會記得的。味道會幫她記著。哪天她想起來了，就會回來。”
晚上，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每個人手裡都舉著一隻烤紅薯，是趙銀花托人帶到新疆的——她用棉布包了十幾只，塞進泡沫箱裡，密封好，讓路過的貨車捎過去的。孩子們圍坐在火堆旁，剝著紅薯皮，吃得滿臉都是黑灰和糖汁。最小的那個女孩，六歲，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像一隻小倉鼠，含含糊糊地喊：“好——甜——”
田禾問她：“甜得像什麼？”
女孩嚥下去，想了想。“甜得像晚上做夢。夢裡有太陽，太陽是甜的。”
趙銀花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聽到女孩說“甜得像晚上做夢”，笑了。“那我在她夢裡放了一個太陽。”
晚上，林糯開了一場首播。她把趙銀花的故事講了，把她那隻用了西十七年的鐵爐子給大家看，把那個“甜得像晚上做夢”的片段也播了一遍。彈幕裡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味道在，人就在。說甜得像夢裡的太陽。
首播快結束的時候，阿依又跑到鏡頭前。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石頭，是一塊烤紅薯的皮，焦脆焦脆的，泛著蜜色的光。她把紅薯皮舉到鏡頭前，讓所有人看。“趙奶奶說，烤紅薯這種事，不能急。要剛剛好，手熟了，爐子也熟了。”她頓了頓，“味道會幫我們記住。哪天想起來了，就會回來。”
彈幕又炸了。有人說阿依說得對，說味道會幫我們記住，說想起來了就會回來。
首播結束後，林糯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月光下，趙銀花坐在石桌前，用一塊乾布輕輕擦拭那隻鐵爐子。她把爐壁上的炭灰擦掉，把鐵蓋上的油漬抹淨，把爐膛裡的殘灰倒出來，用細篩子篩了一遍——留著，說還能當肥料，埋在石榴樹根旁邊。阿依蹲在她旁邊，手裡也拿著一塊布，幫她一起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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