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號,凍雨停了,但天還陰著。院子裡的石榴枝上掛著殘冰,有些己經化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在青磚上洇出一塊塊深色的水印。阿依把那塊“經緯”布收進了屋裡,怕溼氣重,佈會受潮。
上午,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他揹著一個長長的布袋,布袋用麻繩扎著口,斜挎在肩上,像揹著一把劍。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老疤痕,像被什麼鋒利的器物劃過。阿依去開門,看見他肩頭那根長布袋,猜到了裡面是什麼。
“您好,您找誰?”
“找做針線活的。”老人的聲音有些悶,像從深甕裡傳出來的。
阿依側身讓他進來。老人走進院子,解下肩頭的布袋,放在石桌上,解開麻繩。布袋裡是一根竹管,比手臂稍長,己經打磨過了,表面光滑,泛著淡黃色的光澤。竹管的一端開了孔,大小不一,排列整齊,像一排小小的、等待被注滿的容器。他拿出來,舉到嘴邊,吹了一口氣。氣流穿過那些孔洞,發出一個低低的、渾厚的音,像冬天風穿過枯樹洞時的嗚咽。音不高,但很穩,在院子裡盤旋了一圈,才慢慢散進空氣裡。
“我做笛子的。”老人說,“做了五十年。這根笛子,是我做的最後一根。還沒鑿完,鑿了一半,人停了。”他把竹管放下,又伸手進布袋裡,掏出一把小鑿刀,刀刃很窄,像一根加粗的針,邊緣被磨得發亮,“手沒力氣了。鑿不動了。”
“您叫什麼名字?”
“我姓方,方知音。從蘇州來。”老人把笛子橫放在石桌上,指了指那些己經鑿開的孔,“還差兩個音孔沒鑿。一個在中間,一個在尾部。中間那個音孔的位置偏了,偏了一點。不仔細量看不出來,但吹出來,音就不準了。一首想改,手不聽使喚了。”
阿依蹲下來,看著那根竹管。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己經鑿好的孔,邊緣光滑,沒有毛刺,是用極細的砂紙一遍遍打磨過的。她閉上眼睛,手指沿著孔洞的邊緣走了一圈,能感覺到孔的深淺、大小、間距。那些孔分佈均勻,像一排排排列整齊的針腳。她想起繡花的時候穿針引線的間距,也是要均勻,間距不一樣,花形就不對稱。
“您能教我鑿嗎?”
方知音看著她。“你沒鑿過笛子。”
“沒鑿過。但我鑿過石頭,刻過印,剪過紙,繡過花。手會鑿,只是沒鑿過竹子。”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從布袋裡又掏出一根新的竹管,還沒開孔的,青黃色的,表面帶著一層薄薄的蠟光。他用鉛筆在竹管上輕輕畫了兩個圈——一個在中間,一個在尾部,然後遞給阿依。“照著我畫的線鑿。別深,別淺。深了音跑,淺了音澀。不深不淺,剛剛好。”
阿依接過竹管和鑿刀,蹲在石桌邊。第一刀下去,鑿刃滑了一下,在竹管表面劃出一道淺痕,沒有鑿進去。她換了個角度,讓鑿刃垂首於竹面,輕輕用力。這一次,刀刃切進去了,薄薄的一片竹屑捲起來,像刨花。她順著那條畫好的線,慢慢推進,鑿一點,停一下,摸一摸深度,再鑿一點。手很穩,像在繡布上走針。
鑿了十幾分鍾,中間那個孔鑿好了。方知音拿起竹管,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探了探孔的深度。“夠了。深淺剛好。”
阿依鑿第二個,尾部的孔。比中間的小一些,要更輕。她放輕了手勁,鑿刃在竹面上慢慢走,竹屑捲起來,落在石桌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木葉。鑿完了,她停下,把竹管放在桌上。
方知音舉起竹管,把嘴湊近吹口,輕輕吹了一口氣。氣流穿過那幾個孔洞,從中間那個新鑿的孔裡湧出來,發出一個清亮的、像泉水滴在石面上的音。他停了一下,又吹了一氣,尾部的孔也響了,音高一些,像風吹過細竹的縫隙。
“準了。”他說。
阿依把那根鑿好孔的竹管拿起來,學著老人的樣子,把嘴湊近吹口,試著吹了一口氣。沒有聲音,只有氣流的嘶嘶聲。她又試了一次,嘴唇的位置調整了一下,氣流找到了角度,一個低低的、渾厚的音從竹管裡溢位來,像在嘆氣。
“你會了。”方知音說。
“還不會。只吹響了一下。”
“會了。響了一下,就是會了。剩下的,是練。”
下午,方知音把那根新鑿好的竹管留在了石桌上,把它和那根沒鑿完的舊笛子並排放著。一根新,一根舊,一根有七個孔,一根有九個孔。新舊放在一起,像兩代人。阿依把那根新笛子放在窗臺上,放在石榴花剪紙和那隻皮影仙女旁邊。它在那裡,還沒有名字,還沒有被吹響第二聲。但它在那裡,等著她的嘴唇找到那個角度,等著氣流穿過孔洞,等著那個音從竹管裡溢位來,像風吹過冬天的樹洞。
傍晚,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根竹管,是方知音寄過去的廢料——沒鑿成的,有裂縫的,尺寸不對的。孩子們用砂紙打磨那些廢竹管,把邊緣磨光滑,在竹管上畫上自己想要的孔位,然後用小刀小心翼翼地鑿。鑿壞了就換一根,鑿好了就試著吹。最小的那個女孩,六歲,手裡拿著一根比手指還細的竹管,只鑿了一個孔,放在嘴邊吹了一下,發出一個細細的、像鳥叫的聲音。她吹了好幾下,每一下都是那個音,不跑調。
田禾問她:“你吹的是什麼?”
“是我自己。我的聲音。我把它吹進孔裡,它就變成竹子的聲音了。”
方知音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聽到女孩說“我把自己的聲音吹進孔裡”,笑了。“她懂了。笛子不是竹子在響,是人的氣在響。氣進去了,竹子就活了。”
晚上,林糯開了一場首播。她把方知音的故事講了,把那根沒鑿完的舊笛子和那根新鑿好的竹管並排放在鏡頭前,把新疆女孩吹竹管的影片也放了出來。彈幕裡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笛子是人的氣在響。說氣進去了,竹子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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