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遺直播:我真的不是女孩啊!》第二百三十七章 口弦(1)

作者:久居樊籠·2個月前

方知音走後的第三天,阿依把那根新笛子吹響了七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穩,氣流穿過孔洞時的聲音從微微顫抖變得圓潤,像河床裡的石頭被水磨久了,稜角褪盡,只剩下光滑的弧線。她把它掛在窗臺上,和皮影仙女、紅紙石榴花並排放著。它們都不說話,但它們都在響——一個在風裡,一個在光裡,一個在氣裡。

十二月三十一號,一年的最後一天。天晴了,但很冷,撥出的氣在面前凝成白霧。院子裡的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條上還掛著幾片沒掉的枯葉,在陽光下像紙片做的書籤。阿依早上起來,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沒有數果子,沒有看芽苞。樹在冬天不說話,它只是在等。

上午,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她揹著一隻扁平的木匣子,匣子用舊布包裹著,布上繫著兩根麻繩,像揹著一面小鼓。她走得很慢,但不是因為腿腳不好,是因為風大,她怕木匣子被吹落。阿依去開門,看見那隻木匣子,以為是樂器。

“您好,您找誰?”

“找能聽的人。”老人的聲音很輕,像怕把什麼震碎。她走進院子,在石榴樹下站定,把木匣子從背上解下來,放在石桌上,解開麻繩,揭開舊布。木匣子是松木的,沒有上漆,表面被手磨出了一層暗色的包漿,像被摸了很久。匣子沒有鎖,插銷一撥就開,裡面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躺著一支口弦——銅的,比手指略短,形狀像一片柳葉,中間有一根細細的簧片,簧片上刻著幾道極淺的紋路。

“我叫金巧珍,從雲南來。做口弦的。做了西十年。”老人把口弦從匣子裡輕輕拿出來,捏在指間,舉到唇邊。她沒有吹,她把它含在嘴裡,用嘴唇輕輕壓住,用舌頭抵住簧片的根部,然後呼了一口氣。沒有聲音,但阿依看見了——她的臉頰輕輕鼓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像是在吞嚥一個很輕的詞。然後她把口弦從嘴裡取出來,用手指彈了一下簧片,銅發出一個極細極細的聲音,像蚊子從耳邊飛過,又像一根針落在玻璃上。

“它會說話。但聲音太小了,一個人坐在山坡上,對著風彈,風會把它帶走。風帶走了,山谷裡就有人聽見。城裡太吵了,聽不見。”老人把口弦遞向阿依,“你試試。”

阿依接過口弦,銅片很薄,很輕,帶著一點溫熱的體溫——是老人的體溫,從嘴唇和手指傳遞過來的。她學著老人的樣子,把它含在嘴裡,用嘴唇壓住,用舌頭抵住簧片根部,呼了一口氣。氣流穿過簧片和銅框之間的縫隙,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嗡鳴,像蜜蜂在遠處飛。她調整了舌頭的角度,又呼了一氣,聲音變高了一些,像風吹過一線縫隙。

“聽見了。”老人說。

“很小。像蚊子。”

“小才好。小,你才認真聽。大了,你就不聽了。”老人把口弦收回去,放回絨布上,合上木匣子。她沒有著急走,在石桌邊坐下來,目光從石榴樹移到壁畫牆,從壁畫牆移到窗臺上的皮影和剪紙,像在看一本翻開的書。“我來這裡,是想把這支口弦留給你們。我老了,嘴唇沒力氣了。含不住了。放在匣子裡,它會悶死。銅不會死,但聲音會死。沒人彈,聲音就憋在簧片裡,出不來了。”

阿依看著那隻木匣子。匣子不大,松木己經泛深色,邊角磨得圓潤,像被摸了西十年。裡面的口弦躺在絨布上,銅片薄如蟬翼,簧片上的紋路是刻出來的,極細極淺,像葉脈。

“我能學嗎?”

“能。學這個不用手,用嘴唇。嘴唇記住了,簧片就響了。”老人沒有多留,她站起來,把木匣子留在石桌上,“送給你。你學會了,彈給風聽。”

下午,阿依把木匣子開啟又合上,合上又開啟。她看著那支口弦,沒有立刻拿出來,只是看著。銅片在陽光下泛著啞光,不是亮的,是溫的,像被手摩挲了很久的舊鑰匙。她終於伸出手,把它拿起來,含進嘴裡。這一次氣流對了,簧片震了一下,發出一聲低低的、像風吹過乾草莖的聲音。她換了舌頭的角度,聲音高了半音,像鳥在很遠的地方叫了一聲。她在東廂房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來,面朝著院子,一遍一遍地試著吹。聲音時有時無,有時高有時低,有時像嘆息,有時像哼唱。那些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出去,被風吹散,落在石榴樹的枯枝上,落在織布機的空架上,落在曬紅薯的鐵爐子旁。

她彈了一下午,嘴唇麻了,舌頭酸了,但簧片發出的聲音從微弱變得清晰,從斷斷續續變得連貫。黃昏的時候,她吹出了一小段完整的旋律——只有西個音,像山歌開頭的那一句。她停下來,把口弦從嘴裡取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

“林老師,我吹了一句。”

“什麼句子?”

“不知道。像什麼人在叫我。”

晚上,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支小口弦,是金巧珍寄過去的。孩子們學著阿依的樣子,把口弦含在嘴裡,吹出各種斷斷續續的聲音。有的像蟲鳴,有的像風,有的像小動物哼哼。最小的那個女孩,六歲,吹了很久,忽然吹出一個清晰的音,像水滴落進深井。她愣了一下,然後又吹了一遍,還是那個音,不偏不倚。

“我聽見了!水!”女孩對著鏡頭喊,然後又把口弦含進嘴裡,繼續吹。風吹過院子,吹過戈壁,吹過那些細碎的聲音。它們飄出去,和風聲混在一起,不知道哪些是風,哪些是銅片振動的餘音。

金巧珍沒有在看影片。她己經走了,走了很遠。但她的口弦還在,在阿依的匣子裡,在孩子們的嘴裡。銅片振動的餘音穿過大半個中國,從北京到新疆,從一個人的嘴唇到另一個人的耳朵。聲音小得像蚊子,但風會把它帶走。風帶走了,就有人聽見。聽見了,就記住了。記住了,就學會了。學會了,就能繼續吹。

深夜,阿依坐在東廂房的門口,把那支口弦又含進嘴裡,吹了最後一遍。這一次氣流很穩,簧片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比白天清晰。那西個音連在一起,像一句沒說完的話,像山谷裡有人喊了一聲,等著迴音。阿依停下來,聽著那個聲音在空氣裡慢慢消散,像是融進了月光裡。她不知道那句話在說什麼,但她覺得它是在叫誰的名字。也許叫她的名字,也許叫方知音的名字,也許叫所有來過這個院子的人的名字。

她把口弦放回絨布上,合上木匣子,放在窗臺上,和那根新笛子並排。

“明天再吹。明天風大,聲音能傳更遠。”

遠處,有火車的聲音,轟隆隆的,從很遠的地方來,又往很遠的地方去。那些還在路上的人,也許正含著一支口弦,對著夜風彈一首很小的曲子。他們不知道這個院子裡有人在聽,但他們總有一天會聽見。因為聲音會傳,風會帶它走。帶走了,就有人聽見。聽見了,就知道有人在吹,有人在等,有人把一段話藏在銅片的震動裡,等著被風吹到另一雙耳朵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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