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號，天晴了。陽光鋪在院牆上，把那根線痕從陰天的隱沒中重新托出來——門檻處、槐樹根部、巷口的轉彎處，每一段都被光照亮了一瞬。阿依沿著牆根走到巷口，蹲在槐樹根部，看見線痕旁邊多了一小塊碎瓷片，青白色的，邊緣磨圓了，被嵌進樹根旁邊的泥土裡，嵌得很淺，像一枚剛釘下的路標。
她首起身，沿著線痕的方向往南走了大約二十步，又看見第二塊碎瓷片——比第一塊小一些，顏色偏藍，嵌在路面的磚縫之間，邊緣與磚面齊平。再往前走，又有一塊，淺褐色的，嵌在牆根拐角處，像是被故意放在了拐彎的位置。她沿著那些碎瓷片的方向走了大約一百步，出了巷口，穿過一條窄街，又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碎瓷片在每一處需要轉折的地方都出現了，像一座被拆散了又重新鋪設的橋，每一塊都嵌在正確的路面上。
路的盡頭是一扇木門。門沒有鎖，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她推開門，看見一個不大的院子，地面鋪滿了碎瓷片和斷磚——青的、白的、藍的、褐的，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但每一塊都被嵌入水泥裡，邊緣磨得光滑，拼成一片完整的、平整的地面。那些碎瓷片排列成一條窄窄的路徑，在院子的地面上彎彎曲曲地延伸，像一條用舊物拼成的溪流。她沿著那條瓷片路走了幾步，經過一個老舊的石槽、一棵半枯的桂花樹、一面爬滿藤蔓的牆，最後在院子深處的一張木桌前停了下來。
桌邊坐著一個老人，正在把一片碎瓷片放進一隻木模裡。他的手指很穩，像在把一小塊拼圖放進它預定的槽位。他沒有抬頭，但阿依知道他知道她進來了，因為他正對著她走進來的那條路，像是早就知道有人會沿著那片碎瓷片走到這扇門前來。
“那些碎瓷片，”阿依說，“是您放的嗎？”
“是我放的。”他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把那片碎瓷片按進木模裡，邊緣與周圍的瓷片對齊，“我鋪了三十年花磚。碎碗、碎盤、碎杯、碎罐，都收著。每一塊碎片都有自己的形狀。你把它嵌進水泥裡，它就和別的東西拼在一起了，拼好了之後，你走在上面，不會覺得硌腳，只會覺得它是一首長在那裡的。”
他放下木模，走到院子門口，沿著那條瓷片路走了一小段，然後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其中一塊青白色碎瓷片的表面。“這一塊是去年秋天嵌進去的。嵌好之後，路就修到了院門口。”他把手移開，指給阿依看——碎瓷片周圍的水泥己經乾透了，邊緣泛著一層細密的灰白色，與周圍的磚面融為一體。然後他又沿路走回木桌前，拿起另一片碎瓷片，比剛才那塊更小，邊緣有一道細長的弧線。“那片弧線是碗沿的殘片。碗沿的弧度比杯沿緩，走上去的時候不會有突然的起伏。”他把那片碎瓷片嵌進門框內側的凹槽裡，用泥刀壓平邊緣，讓它的表面和門框齊平。
“您能教我鋪一小段嗎？”
“你想鋪在什麼地方？”
“院門口到巷口那段路——碎瓷片己經嵌到槐樹根部了。我想從槐樹根部開始，再往前鋪一小段，鋪到巷口那個拐彎處。”
老人看了看她，放下泥刀，走到牆角，取出一個陶罐，裡面裝滿了碎瓷片，青的、白的、藍的、褐的，大小不等，邊緣己經磨過，不扎手。他把陶罐放在她面前。“你自己挑。挑好了，沿著那條線痕鋪。每塊瓷片之間的空隙留半指寬，水泥灌滿，等它乾透。第一塊埋深一些，埋穩了，後面的才能順著它走。”
阿依蹲在陶罐旁邊，挑了一片青白色的，邊緣光滑，弧度緩和。她拿著它走到巷口，在槐樹根部線痕拐彎處蹲下來，用一把小鏟子挖出一個淺坑，深淺和瓷片的厚度大致相當。她把瓷片放進去，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它的上表面和地面齊平，然後填上水泥，壓實，把周圍的浮土掃平。她試了一下走上去，瓷片沒有鬆動。
她又挑了一片淺褐色的，弧度比第一片更彎一些，沿著線痕繼續鋪了大約兩步遠。第三片是深藍色的，她放進了拐彎處，和先前那片青白色的拼在一起，邊緣之間剛好留出半指寬的縫隙。她放完第三片，站起來退後了幾步看。三片瓷片在巷口的地面上鋪開，沿著線痕的方向，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老人沒有跟出來，他只是在門內那張木桌邊，把新的碎瓷片按進木模裡，沒有朝她的方向看。阿依站在巷口，看著那三片瓷片在午後的光線裡反射出深淺不一的微光。她又蹲下來，用手掌貼著那片青白色瓷片的表面，沿著它的弧度走了一遍。它嵌在土裡的角度剛好讓手掌落上去時感覺不到缺口，像一句被反覆讀了多次的話，每一個字的間距都己經調整到最舒服的位置，不再有停頓，也不再需要重新解釋自己。
回到院子裡，門板上那些物件還在原位。絲線從聲音畫出發，穿過銅環，沿著牆根延伸到巷口，在槐樹根部與那三片瓷片相接。線痕與瓷片之間隔著一段淺淺的間隙——像兩個人正要握上的手，指尖己經觸到了彼此的輪廓。她進屋拿出那根打了六個結的麻線，沿著門板上的絲線走了一遍，從聲音畫開始，經過銅片、蠟模、摺頁書、竹編籃子、枝音、繡花、打火石、口弦、切片、線軸、布條、枯葉，穿過銅環，然後沿著牆根外側延伸。在走到槐樹根部的時候，她停下來，把那根麻線末端的第六個結解開，重新打了一個更松的結，讓它剛好能套在那片青白色瓷片的邊緣，不至於脫落，也沒有徹底收緊——像一句話收尾時留下的那道空當，既不算結束，也不算停頓，只是把最後一個字停在了那個位置，讓下文自己決定要不要跟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