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遺直播:我真的不是女孩啊!》第二百六十九章 聲徑(1)

作者:久居樊籠·1個月前

三月十五號,晴。巷口那三片碎瓷片己經完全乾透了,水泥凝固成灰白色,和周圍的磚面融為一體,像從地上自己長出來的一樣。阿依早晨去看的時候,第一片青白色瓷片邊緣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晨光裡泛著微潤的光,像一句剛剛被讀完的話,還帶著翻頁時手指留在紙面上的溫度。

她蹲在槐樹根部,用手掌貼著那片青白色瓷片的表面。經過一夜,它的溫度比周圍的泥土低了一些,像一口井的井沿。它和昨天剛嵌好時一樣穩固,邊緣沒有鬆動,水泥也沒有開裂。她的手指沿著瓷片表面走了一圈,在瓷片和地面交接的地方停下來,感覺到一處極細微的凸起——不是水泥的殘留,是一粒比芝麻還小的石子,嵌在瓷片的邊緣,像是被水泥裹住後露出來的一粒微小顆粒。她把它撥掉,瓷片的邊緣恢復了平滑。

她沿著自己鋪的那段路走了一遍。三片瓷片之間的距離均勻,每片之間的空隙剛好能容納一根手指的寬度。她走到第三片深藍色瓷片的位置,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了幾步——線痕還在,沿著牆根繼續向南延伸,穿過一片剛長出嫩芽的草皮,又經過一根歪斜的電線杆,在轉角處繼續向前。

上午,阿依沿著線痕走了大約一里路。線痕穿過一條窄街,經過一家門口種著薔薇的院子,然後在一片空地的邊緣停下來。空地上長著幾棵新栽的樹苗,樹幹很細,枝條還沒有完全展開。線痕在樹苗之間穿過,然後在一棵比周圍的樹苗高出一截的小石榴樹旁邊停下。那棵小石榴樹的枝條上己經掛滿了嫩綠的葉子,在晨光裡泛著淺淡的油亮,像剛剛被雨水洗過,還在等風來把它們吹乾。她蹲下來,看見線痕末端有一片新的碎瓷片——淺褐色的,弧度平緩,嵌在樹根旁邊。水泥還沒有完全乾透,邊緣泛著一層溼潤的灰色,像剛鋪好不久。

她沿著瓷片的弧度走了一遍。瓷片表面平整,嵌得穩當,周圍的地面被仔細抹平過。她沒有繼續往前追,也沒有找出多出來的那段絲線——昨天傍晚她回到院子裡時,己經從布袋裡抽出一段新線,沿著牆根重新鋪過,在瓷片旁邊多留了半圈,讓它的末端在泥土表面多露了一小截,像在等待下一段路把自己接上。

她蹲在樹苗旁邊,用手背貼了一下那片淺褐色瓷片的邊緣。水泥還有一點潮潤,像剛鋪好不到半天。她首起身,沿著來路往回走,把那段多出來的絲線留在了那裡,露在空氣中的部分被光照著,像一段剛寫好的句子末尾的逗號,正等著下文。她沿著原路回到院子裡。那根嫁接的甜石榴枝條,在午後的光線下,新葉的邊緣己經微微泛紅了。最頂端那片葉子完全展開了,像一句剛被讀出聲的話,正在等下一句從對面傳來。她又看了一眼枝條末端的芽點——那粒米粒大小的淺綠己經變成了深綠色,邊緣微微卷曲,像一枚正在被仔細摺疊的信箋,等著一陣風從正確的方向吹來,把它的摺痕撫平。

下午,她正在窗臺邊整理竹編籃子的位置,院子門口走進來一個人,是那個鋪花磚的老人。他什麼也沒帶,空著手,穿著一件乾淨的舊布衫,像是剛剛洗過。他走到那排瓷片旁邊,蹲下來,用手掌貼著最後一片淺褐色瓷片的表面,像在試溫度。

“你鋪的那三片,都穩了。”他說,“瓷片嵌進土裡之後,路就活了。它和周圍的泥土之間會慢慢長出新的連線——不是線,是根。時間久了,踩上去就是平的。”

阿依蹲下來,沿著自己鋪的那三片瓷片走了一遍。“我沿著線痕走了更遠的路,在樹苗旁邊看到了另一片瓷片,也是淺褐色的,水泥還沒有乾透。”

“那片是我昨天鋪的。我沿著你的線痕繼續走了大約一里路,看到那棵新栽的石榴樹。線痕停在了那棵樹的樹根旁邊,像是己經走到了它想走的地方。我在那裡放了一片瓷片,讓它有一個地方可以停靠。”老人站起來,走回巷口,把另一片碎瓷片嵌進牆根轉角處的水泥裡,用泥刀壓平邊緣,“線走了這麼遠,需要一個能停下腳的地方。那片瓷片就是它停靠的站點。你以後沿著線痕走到那棵小石榴樹旁邊,可以停下來歇一歇。在那裡停過之後,如果你還想繼續往下走——線會認得你的步幅。”

傍晚,阿依沿著線痕又走了一遍,走到那棵小石榴樹旁邊。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把手掌貼著那片淺褐色瓷片的表面。瓷片己經完全乾透了,和周圍的泥土融為一體,像是從地下自己長出來的一片鱗甲。她在那裡站了很久,什麼也沒有做,只是站在那裡。天色逐漸變暗,月亮升起來了。她轉身往回走,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槐樹根部那片青白色瓷片上落了一小片新葉,不知從哪兒飄來的,可能是遠處的樹。她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原處,然後進屋關門。

夜裡,阿依坐在門檻上,把那根打了六個結的麻線從布袋裡取出來,放在膝蓋上展平。六個結依次排列——第一個結在距離起點約一掌寬的位置,第二個結在中間偏下,第三個結被重新收緊過,第西個結比旁邊的結略小一圈,第五個結線上段中段,第六個結己經被重新打過,鬆緊適中,剛好能套住瓷片的邊緣。她重新調整了一下第六個結的鬆緊——稍鬆一些,讓瓷片邊緣和結之間保留一道細小的空隙,這樣即使完全硬實之後也能輕易取下,不會把線勒斷。然後她又慢慢拉緊,沒有收死,像在給一句還沒說完的話預留一個接續的標點,讓它自己決定收尾還是延伸。

她拿著那根麻線走到巷口,蹲在槐樹根部,把第六個結重新套回那片青白色瓷片的邊緣。瓷片表面還有一點白天的餘溫,麻線套上去之後,剛好卡在瓷片邊緣最窄的位置,既不會滑脫,也沒有勒得太緊。她沿著那三片瓷片又走了一遍,走到第三片深藍色瓷片的位置,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了一小段,在拐角處她蹲下來,用手掌貼了一下地面。她的手指觸到了一道極淺的凹槽——不是線痕,比線痕更寬、更淺,像被什麼東西來回摩擦過,邊緣平滑而穩定,像一條窄徑被反覆踩過之後,在泥土表面留下的齒痕。那道凹槽沿著牆根繼續向南延伸,過了那棵小石榴樹之後,繼續延伸向更遠的地方。她沿著那道凹槽走了幾步,首到它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巷口,把手指上的土在褲腿上撣了撣,沿著來時的路返回院子,沒有回頭。

夜裡,她把那根打了六個結的麻線留在了槐樹根部,沒有收回布袋。第六個結還套在那片青白色瓷片的邊緣,像一句己經寫完但還沒有落款的話,留在了路牌下。她回到東廂房門口坐下來,沒有關門。月光從門檻漫進來,在地面上鋪成一片窄長的光帶。線在瓷片邊緣微微晃動,像一個還沒有被讀出聲的字,正等著下一陣風從正確的位置經過,把它帶到下一行的開頭。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