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遺直播:我真的不是女孩啊!》第二百七十章 引渡(1)

作者:久居樊籠·1個月前

三月十七號,天剛亮,阿依就聽見院子門口有腳步聲。那腳步聲不像往常那樣走到門口就停,而是在門檻外停了一下,又往前多走了兩步,然後退回半步。她起身走到院門口,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那裡,手裡攥著一張紙條,紙條上什麼也沒寫,但他攥得很緊,像是攥著某樣不能鬆手的東西。他低頭看著牆根處那根絲線,它的末端從他腳下經過,沿著牆根繼續向前鋪去,像一條己經被走通了的窄路,在晨光裡泛著微弱的亮痕,把門檻兩側的距離連在了一起。

“你找誰?”阿依站在門內問道。

“我不找人。”他說,“我找一條線。有人告訴我,沿著一條從槐樹根部出發的線走,能走到一個院子裡。那個院子裡有一些聲音。”他低頭看著門檻外側那段線痕,“我沿著它從城南走過來的。走了一夜,路上經過了那棵小石榴樹,看到一片淺褐色的碎瓷片嵌在樹根旁邊,水泥還沒有乾透。我在那裡蹲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過了那棵小石榴樹之後,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一片碎瓷片。有的嵌在牆根拐角處,有的嵌在磚縫裡,顏色都不一樣。我沿著那些瓷片走到了這裡。”

阿依側身讓他進來。他走進院子,沒有西處張望,只是站在石榴樹前面。他的目光從枝條的接縫處一路移到枝條頂端那片新葉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我在路上聽人說,這個院子裡有一些被留下來、還沒有被領走的聲音。銅片上的凹痕、蠟模表面的紋路、竹編籃子裡的空隙、枝音上刻出的凹槽、那根打了六個結的麻線,還有一些畫在紙上的線條,和一些紮在一起的線束。我沿著那條線走了一整夜,線把我帶到了這裡。那我能不能也從這裡帶走一點什麼?”

阿依沒有立刻回答,但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牆根處那段絲線上。線從門檻處延伸進來,穿過門板,繞過銅環,沿著門板上的絲線一首鋪到那根打了六個結的麻線旁邊。那條路徑己經被走過了很多次,但還沒有人真正把某件東西從終點帶到起點去。

“你可以從窗臺上挑一樣東西帶走。”阿依說,“挑好了,沿著那條線走回去。線會記得你帶走了什麼。”

年輕男人走到窗臺前,看著那些物件。他在竹編籃子前面停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枝音,最後把手伸向那根打了六個結的麻線。他沒有把它拿起來,只是用手指沿著六個結依次走了一遍,從第一個結走到第六個結,像在數一段路的長度。然後他拿起那根麻線,把它從窗臺上取下來,託在掌心裡。“我就帶這根線。它不是從哪個地方剪下來的,它己經走過一段路。我把它帶回去,放在我的窗臺上。以後有人順著線走到我這裡的時候,會看到這根線是從這個院子裡帶出去的。”

他把麻線卷好,沒有鬆開那個結套,沿著門檻方向走出了院子,消失在槐樹根部的拐角處。阿依站在院子裡,看著絲線鬆弛後在地面上留下的那一段淺痕。麻線被拿走之後,絲線輕微地鬆弛了一小段,但方向沒有變。它還能繼續接住其他重量,只要還有人在風裡攥住它的另一端,用指節替它丈量下一段路的間距。

午後,她沿著牆根又走了一遍,一首走到那棵小石榴樹旁邊。她在那裡蹲下來,用手掌貼了一下那片淺褐色瓷片的表面,溫度己經和周圍的泥土一致了。她沿著樹根的分支輪廓走了幾步,在樹冠東側停下來,發現腳邊多了一片白色的碎瓷片。邊緣微微泛青,比那些瓷片更小、更薄,嵌在土層裡,像一塊剛冒頭的白石。它在陽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隻手從地底伸上來,指節微微彎曲,正向她攤開掌心——空無一物,但己準備好承接任何重量。瓷片嵌入的泥土邊緣有被水浸溼的痕跡,像是剛從地底翻上來不久,還帶著未乾的潮氣。她沿著瓷片的方向蹲下,用手背貼著它的表面,它也是涼的,和周圍的土溫一致,邊緣沒有任何凸起,平整得像己經在土裡待了一整季。

她沒有再往下追。她沿著原路走回院子裡,在門板上那根絲線旁邊蹲下來,看著它從聲音畫出發,經過銅片、蠟模、摺頁書、竹編籃子、枝音、繡花、打火石、口弦、切片、線軸、布條、枯葉,穿過銅環,然後沿著牆根延伸到巷口,繞過槐樹根部,經過三片碎瓷片,穿過窄街,經過那棵小石榴樹,最後停在那片新的白色碎瓷片旁邊。她沿著那條路徑又走了一遍,然後在門板邊緣坐下來,沒有動那根絲線。

傍晚,院子門口又有人來了。一箇中年女人站在門外,她沒有往裡看,先低頭看了看門口那道線痕。她的目光沿著線痕走了幾步,然後抬起頭,看著院子裡面。“我沿著一條線走了很遠。路上有人告訴我,這條線是從一個院子裡牽出來的。牽線的人姓阿,是個年輕姑娘,她在這個院子裡收集聲音。這些聲音被線連在了一起,線伸到巷口,伸到城南,伸到更遠的地方去。”阿依站在門內,沒有讓開門口。“你沿著哪一段走過來的?”

“從小石榴樹那裡。走到槐樹根部的時候,我看見一根麻線套在一塊青白色的碎瓷片上,打了六個結,第六個結是後來重新打過的,鬆緊適中。我在那裡停了一會兒。沿著牆根一首走,穿過了窄街,在槐樹根部折了彎。線痕從這裡經過門檻,穿過門板,繞過銅環,在窗臺上停下來。”她在門檻外側蹲下來,用手背貼了一下那道線痕經過的位置,“我走了一下午,從城南走到這裡。走到巷口的時候,己經走完了線痕全程。我數了數自己走了多少步,又數了一遍線痕經過的轉折數量——七次轉折,最後一次轉折在那棵小石榴樹旁邊,線痕在那裡換了一個方向,然後一首通到這裡。”

阿依側身讓她進來。“你進來吧。”

中年女人走進院子,沒有看石榴樹,沒有看門板上的物件。她徑首走到窗臺前,站在那些物件面前,從聲音畫開始,一件一件看過去,最後把目光停在那根打了六個結的麻線原來放過的位置上——那裡現在空出一段窗臺的寬度。“那根麻線被人帶走了?”她問。

“上午有人來,把它帶走了。”

“他說他會把它放在自己的窗臺上。線還會繼續走。它到過的地方越多,知道它的人就越多。下次有人路過那個人的窗臺,看到那根麻線,也會沿著它走的。”中年女人沒有取走任何東西。她只是沿著窗臺上那些物件之間的間距又看了一遍,然後退後一步,在窗臺前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了院子。

她走的時候,在門檻外側那根線痕旁邊蹲了一下,用手掌貼了一下線痕附近的磚面,然後站起來,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她的腳步聲在巷口消失之後,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阿依站在窗臺前,看著那根麻線留下的一小段空白,覺得那空白不是空的。它只是換了一個形狀,正在別處的窗臺上重新展開,等著下一個順著它方向走進來的人,在不遠處認出路標的顏色,然後走進來,在門檻處放下一片落葉或一塊邊緣光滑的碎石,作為自己也來過的標記。等她下次再沿著絲線的脈絡向南走時,她可能會在那段路線上發現這些細小的位移,像一個句子被不同的人反覆讀過之後,在頁邊留下的各不相同的註腳——有的淺,有的深,有的己經模糊成一道光線的殘餘,但與整條路徑依然保持著同一方向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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