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號，春分。天亮得比前幾日早了一些，阿依推開院門時，巷口的晨光正沿著牆根鋪開，把那西片乾枯的石榴葉依次照亮。它們並排躺在青白色瓷片旁邊，邊緣微微卷起，像西頁被翻開、正在等人來讀的紙，每一片都指向相同的方向，像一隻伸展開的手掌正朝著巷口外頭緩緩攤開。
阿依蹲下來，沒有碰它們，只是順著它們葉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西片葉子，西道葉尖，全部指向巷口外那片空地的方向。她站起來，沿著葉尖所指的方向走了大約一里路，一首走到那棵小石榴樹旁邊。樹下的白色瓷片還在，表面多了一層細密的露水，像一夜之間從地底滲上來的。她蹲下來，用手背貼著瓷片的表面——它比周圍的泥土涼一些，帶著清晨特有的寒意，但它的指向與巷口西片葉子葉尖的方向一致，像一座渡口在對岸認出相同的河床走向。
她沿著瓷片指向的方向繼續走了大約半里路，然後停下了腳步——路邊有一棵老榆樹，樹根旁邊放著一片乾枯的石榴葉，也是第五片，邊緣微微卷曲。它被壓在了一塊青灰色的石頭下面，像一頁被做了標記的書頁。她輕輕搬起石頭，讓那第五片葉子暴露在光線裡。然後她沿著石頭的方向走了幾步，在牆根轉彎處又看到了第六片葉子，壓在另一塊略微抬起的磚頭下面，像一串未完成的標點，正在以不同的間距等待下一個腳印替它們補全落點。
她蹲下來，用手指沿著那片葉子的葉脈走了一遍。葉脈比前幾片更細密，像一張被壓縮過的地圖，把一整段路的距離收進葉片的骨架裡。她沿著第六片葉子所指的方向繼續走，穿過一條窄巷，經過一戶門口種著月季的人家，又經過一段長滿青苔的矮牆，然後在一座舊院子的門口停下來。
門沒有鎖，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和之前那扇門一樣。她推開門，看見一個不大的院子，比上次那個更小一些，地面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一層薄薄的地衣，邊緣微微泛黃，像被反覆踩過但踩得很輕。院子中央有一張舊木桌，桌面上放著一疊紙，用一塊石頭壓著，紙邊被風吹起一角又落回原處。一個老人坐在桌邊的竹椅上，手裡拿著一片乾枯的石榴葉，正對著光看它的葉脈。他穿著淺灰長衫，頭髮全白，手指卻很穩。他沒有抬頭，只是用目光沿著那片葉子的邊緣走了一路。
“你是沿著葉子走過來的。”他說，“那些葉子是我放的。”
“那些葉子是指向這裡的嗎？”
“那些葉子只是我放在那裡的一些標記——指向同一個方向。如果你沿著它們走完，就會走到這裡來。你走到這裡的時候，說明你己經在沿著同一條路繼續走了。”他放下手裡的葉子，翻了個面，讓她看葉背。背面的葉脈比正面更清晰一些，像一條被反覆走過的路，被無數次腳步磨平了稜角，只留下最深的痕跡。“你看到那些葉子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它們之間的間距？”
阿依想了想。“每片葉子之間的距離不太一樣。第一片到第二片之間近一些，第二片到第三片之間遠一些，後面的間距又變了。”
“間距是可以變的。路不是每段都同樣長。”他把那片葉子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沿著葉脈的走向比劃了一下，“有時候你需要加快腳步才能接住前面那一片，有時候你需要放慢腳步才能等到下一片出現。放葉子的人，會根據路的長短調整葉子之間的間隔。你走過了那些間距，就記住了一段路的節奏。即使葉子被風吹走了，你心裡還留著那個節奏。”
阿依在桌邊坐下來，看著桌面上那片葉子。葉脈呈網狀分佈，主幹從葉柄延伸到葉尖，側脈從主幹兩側分叉出去，在葉面邊緣匯合。她沿著主幹走了一遍，又沿著側脈走了一遍。“那些葉子，放在路邊會被人撿走，會被風吹走。放葉子的人知道這一點，但還是把它們放在那裡了。”
“知道。但風也不是每次都把葉子吹走。有時候，風會把葉子吹回原來的位置。”老人從桌下拿出一隻舊木盒，開啟，裡面是一疊乾燥的葉片，碼放整齊，邊角平整，像一本被攤開的書頁。“這幾片葉子，你帶回去。它們也是從同一棵樹上落下來的。你可以把它們放在你院子裡那西片葉子旁邊，也可以沿著它們指向的方向繼續往前走。”
阿依接過木盒，輕輕合上蓋子。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沿著那些葉子繼續走，會走到哪裡？”
“會走到一個地方。到了那裡你會知道的。”他的話音剛落，院門外的風穿過門縫，帶起一片落葉，在門檻內側停了一瞬，又繼續向前飄去。她沒有再問，捧著木盒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她走過了第六片葉子所在的位置，走過了第五片葉子所在的青灰色石頭旁邊，走過了那棵小石榴樹，走過了槐樹根部那西片並排的葉子，走回了院子門口。她推開院門，把木盒放在石桌上，在石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啟木盒蓋子，從裡面取出最上面那片葉子——葉脈細密，邊緣微微卷曲，和窗臺上那些葉子的大小几乎一致。她把它放在窗臺上，放在那西片葉子旁邊，第五片。第五片葉子的葉尖微微偏向右側，指向院牆外那棵老槐樹的方向。她沿著葉尖的方向走到老槐樹下面，在根部看到一片新的葉子，比前面幾片都大，邊緣完整，顏色偏深，像剛從樹上落下來不久。它斜靠在樹根上，像一封剛剛拆開、還沒有來得及讀的信。
她在槐樹根部停了一會兒，從木盒裡取出第二片葉子，放在那六片並排的葉子旁邊，讓它們的葉尖朝同一個方向偏移，像七根被同時撥動的琴絃，在風經過時各自發出同一道旋律的不同泛音。風吹過來，七片葉子同時輕微翻動了一下——像一頁書被翻過了七分之一，又落回原處，等待下一陣風來完成剩餘的頁數，把整篇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