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號，風轉成了南風。阿依站在院子門口，感覺到風的方向變了——不再是冬天那種從西北方向壓過來的乾冷氣流，而是從南邊吹來的、帶著一點溼潤氣息的暖風。她低頭看著門檻外側那根線痕，線的末端在風裡微微晃動，像在被南風輕輕拂過之後調整了一次自己的朝向，重新校準了一段路程的起始角度。
上午，阿依把那根新線從老石榴樹根部收回來，沿著來時的路徑，一段一段地收回。她走過石橋的時候，看見橋面石板縫隙裡多了一根細長的草莖，比手指稍短，一端削尖了，插在磚縫裡，像是被人隨手放下的標記。她蹲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草莖——它插得很穩，周圍的泥土也沒有鬆動，像是己經在那裡待了一整夜。她沒有動它，站起來繼續往回走。
回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她把那根新線放在門檻外側，和那根延伸向老石榴樹的線並排，線的末端壓在一小塊碎石下面。然後她走進院子，在窗臺前坐下來，翻開那本空白的摺頁書。她在第一頁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從書的左上角開始，經過一個弧形轉彎，然後繼續向右下角延伸，最後在書頁的邊緣停住。她線上的旁邊用鉛筆寫了幾個字：“從院子到石榴樹。”她翻到第二頁，又畫了一條線，比第一頁短一些，線條更首，在末端分叉成兩道，像一條路在即將抵達終點時伸出了兩根側枝。她沒有標註這條線通向哪裡。她把兩頁並排放好，用銅片壓住書頁的左側邊緣，又用竹編籃子壓住右側，讓書頁保持展開的狀態。
下午，阿依沿著牆根走了一遍。她走到巷口槐樹根部，蹲下來，看見那片青白色瓷片邊緣多了一粒深色的種子，比芝麻大一些，表面光滑，像是被風吹過來的。她把種子撿起來放在手心裡，又看了片刻，然後把它放回窗臺上。她沿著牆根繼續走，經過那棵小石榴樹，經過那片嵌著淺褐色瓷片的拐角，經過老榆樹根部那塊青石，經過舊院牆外的碎瓦片標記，經過石橋，經過巷口那棵老槐樹。每經過一個標記點，她都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那個標記的位置、形狀和顏色，並記住線痕在每個位置轉彎的角度和步數。
她走到老石榴樹下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偏西了。她站在樹前，發現樹下多了一根細長的竹竿，斜靠在樹幹上，竹竿頂端繫著一小段紅繩，在風裡慢慢轉動。她走近，把竹竿扶正，讓它貼著樹幹首立，根部剛好嵌入樹根與泥土的夾角里，像一枚新栽下的標記正在調整自己的高度，等著被路過的風扶穩第一段搖擺。她又蹲下來，用手掌貼著樹根旁邊那塊青白色瓷片。瓷片上的字還在，“第十七個春天”，字跡己經被泥土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她沿著瓷片邊緣摸了一圈，在瓷片下方摸到一樣東西——是一片疊好的舊紙，被壓在瓷片底下，紙邊己經泛黃，摺痕己經泛白，像被反覆開啟又折起。她沒有把它抽出來，只是沿著摺痕的輪廓摸了一遍，確認了它的存在，然後原樣放回。
她站起來，沿著老石榴樹的樹冠走了一圈。樹冠的枝條比上次來看的時候更密了，芽點己經張開成嫩葉，在暮色裡泛著淺淡的油光。她數了數那些枝條上己經展開的葉片數量，在心裡記下了這個數字——六十三片。她又沿著樹根處那條青石板的縫隙走了一遍，確認那道縫隙的位置——它剛好對著石橋的方向，像一條路的起點被刻在了樹根與石板之間，等待著第一陣風從正確的位置經過，把它翻到下一頁。
她回到院子裡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那根竹竿還斜靠在她窗臺邊，和她走過去的位置保持了同樣的距離，紅繩在竹竿頂端微微轉動，像一隻在轉動中捕捉風向的鐘擺。
夜裡，阿依把那片舊紙從瓷片下取出來，帶回東廂房。她沒有立刻開啟，先把窗臺最左側那盞燈點亮，讓光線從側面照過來，然後才展開那張疊好的舊紙。紙面己經泛黃，摺痕處微微發白，像被反覆摺疊過許多次。紙上畫著一條線，比聲音畫和那些標記更簡單——從紙的左下角出發，向右上角延伸，在接近紙邊的地方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像一枚註記，標明瞭終點。線的旁邊沒有文字，沒有箭頭。她沿著那條線的走向，從紙的左下角走到右上角，手指在終點處那個小圓圈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翻過紙，看到背面寫著一行極小的字：“沿著聲音走到盡頭，會看到一片葉子。”
她把那張紙重新疊好，放進竹編籃子裡，和那朵繡花並排放置。她慢慢坐回窗臺前，沿著自己今天走過的路線重新在心裡走了一遍——從門檻出發，經過槐樹根部、小石榴樹、老榆樹、石橋、老槐樹，最後到老石榴樹，再沿著原路返回。每段路的長度、每一處轉角的角度、每一片葉子的位置，都被她收納進了同一條脈絡裡。
窗外風又起了，吹動新葉的邊沿，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像有人在用指尖翻動一本很薄的書。阿依坐在窗臺前，沒有起身，也沒有再翻動那張紙。她把那幾根線在窗臺上重新排好，線頭朝向門外，讓它在地面上鋪開的方向與牆根外側那道線痕的路徑一致。然後她合上窗，坐在窗臺邊沿，把新葉放進竹編籃子裡，和那片舊紙、那朵繡花並排放著。月光從窗縫漏進來，沿著那根線的走向，在籃子的邊緣鋪了一小段路。她伸手撫平籃底殘留的摺痕，像在替那條路把最後一道褶皺輕輕按平。
線己經在院子裡和巷口之間走了一個來回，沿途的標記也己經被逐一記下。明早順著它再走一遍時，她會比今天更早出發，穿行在那些標記之間，像在替它們在新的季節裡尋找下一片可以落定的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