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三號,那截從引水渠邊帶回來的線頭,被阿依放在門板邊緣。淺褐色,比新線略細,末端被整齊剪斷,另一頭打著一個鬆散的結,像一句還未確定去向的話,己經備好了句尾的姿勢,正等著有人把它接進下一段句子裡。她沿著那截線頭走了一遍,從剪口到結頭,然後在門板內側蹲下來,把它放在新線的末端旁邊。兩段線之間隔著大約一指寬的間隙——像一座橋的引橋己經鋪好,橋面也到了跟前,就差最後一塊木板落在該落的位置。
她站起來,把那段間隙在紙上記了下來。她沿著院子裡的路徑開始整理那些標記的順序:她把葉子的排列順序,按照沿途看到的先後,重新排了一遍,從第一片開始,讓每片葉子的邊緣都輕輕搭著下一片葉子的尖端,像一條被拆散的路正在被人慢慢地重新組裝回原位。她排到第十一片的時候,停下來,在葉脈的交匯處用手指輕輕壓了一下,像在確認那片葉子來自哪一棵樹,和上一片之間隔了幾道溝渠、幾處坍塌的牆基,以及引水渠轉彎時水流衝擊出的那段弧形缺口。
下午,她沿著引水渠的方向走了一趟。渠道比上一次來的時候更乾燥了,渠底的落葉被風翻過,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溼土。她沿著渠壁走,在渠壁轉角處看見一片新的碎瓷片——淺藍色的,比指甲蓋稍大,嵌在渠壁內側的泥土裡,像一枚被水衝出來的路標。她蹲下來,用手背貼了一下瓷片的表面,比周圍的泥土更涼,像是剛從更深的地方被翻上來的。
她沿著瓷片所指的方向繼續走。渠壁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朝向東南。她又走了大約二十步,在渠壁外側的土坡上看見了一根豎著的細竹竿,比手指略粗,頂端繫著一截褪色的紅繩,像被人放在那裡很久了,正在風裡慢慢褪去最後一層硃紅。她把竹竿扶正,讓它重新豎首,把根部壓進泥土裡,然後沿著竹竿所指的方向,爬上一個緩坡,越過一道長滿野草的土坎,然後在一棵半枯的核桃樹下停下來。核桃樹的主幹己經傾斜,樹皮裂開,露出灰白的木質。但在樹根與地面相接的地方,有一根新長出的枝條,比手指略粗,從主幹的基部斜斜地伸出來,枝條頂端己經展開了幾片嫩葉,綠得發亮。
她蹲下來,用手背貼著枝條基部——它是溫的,和周圍的土溫一致,像己經扎穩了根。她沿著枝條的走向看了一遍,枝條從核桃樹根部出發,沿著土坡的斜面向下延伸,在核桃樹根部那片新土和舊土的交界處,枝條的基部還帶著一小段未癒合的切口,像是從另一棵樹上剪下來的。她數了一下枝條上新展開的葉片數量,在心裡記下了一個數字。然後她站起來,沿著枝條所指的方向,繼續朝東南走。天色還早,光線充足,她沿著野草與荒地的邊界又走了一程,經過一段廢棄的引水渠,一片被野草覆蓋的舊宅基地,然後在一座老窯前面停下來。窯不大,像是一座早己熄滅的陶窯,窯口被一叢野薔薇半遮著,枝條上掛滿了細密的刺。她撥開野薔薇的枝條,彎腰往窯口裡看了看。窯膛裡堆滿了碎陶片,大的比手掌還大,小的像指甲蓋,顏色深淺不一,像一座被遺棄了很久的拼圖。
她蹲下來,從窯膛邊緣撿起一片較大的碎陶片,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有一道弧線,像是陶器口沿的殘片。沿著那道弧線走了一遍,弧度很平緩,像一隻淺盤的口沿,邊緣帶著一圈細密的壓紋。她把陶片翻回正面,正面有一道平行的刻痕,用鈍器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槽線。她又撿起另一片碎陶片,比剛才那片更小,邊緣參差不齊。它表面也有一道槽線,和第一片的刻痕弧度相近。她把兩片並排放在手心裡,讓它們之間的缺口對在一起,像在試著拼合一處斷裂的河岸。
她又撿起第三片,沿著它的邊緣摸了一圈,在它的表面找到了一道弧度相同的槽線,像是窯膛裡被反覆燒製的陶器碎片,正等著被拼成完整的形狀。她把它們依次放在窯口邊緣的平地上,像在試著把一段被打斷的路重新接起來。它們之間的弧線彼此嵌合,像三塊拼圖找到了各自對應的相鄰凹槽,在窯口的邊緣處拼出了一道斷續的、但方向一致的弧線。
她沿著那道弧線的方向蹲著,又看了片刻,然後走進窯口,彎腰從堆疊的碎陶片底部摸出了一片更小的——深褐色的,邊緣磨得非常光滑,像被水反覆沖刷過。她把它放在掌心裡,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上有一道極淺的刻痕,像是用筆尖畫出的。她看不清它畫的是什麼,但沿著刻痕的走向摸了一遍,順著弧線的方向,從窯口出發,穿過野薔薇叢,沿著土坡向下延伸,經過那棵半枯的核桃樹,越過引水渠,穿過石橋,通向那扇木門、那棵老石榴樹,以及更遠的、她還沒有抵達的地方。刻痕本身的朝向,與那道弧線一致,像一枚路標的指標對準了行進的方向。她把那片碎陶片放進衣袋裡,站起來,沿著窯口外的土坡走回院子裡。
傍晚,阿依把那片碎陶片放在門板上那根新線的末端旁邊,讓陶片的弧線對著門板邊緣,沿著新線的方向,讓它的弧線邊緣與線痕的朝向保持一致。她又從衣袋裡拿出那截從引水渠邊找到的線頭,放在碎陶片旁邊,三樣東西在門板上並排放置——新線的末端、碎陶片、線頭。它們依次排列,像一段句子裡的三個詞,己經按正確的順序排列好,只差下一步的標點來確認整段話的收尾,也像一條路的三個段落,各自走完了自己的長度,正在等待下一個腳步把它們之間的間距重新丈量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