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五號,阿依清晨推開院門時,門縫裡夾著一片乾枯的柳葉,邊緣還沾著露水,像是被誰在夜裡輕輕塞進去的。她拿起柳葉,翻過來看背面,葉脈清晰,沒有刻字,也沒有摺痕。沿著柳葉的葉脈走向辨認了一會兒,它從底部出發,在靠近葉尖三分之一處微微偏左,像一截岔路的標記。阿依把柳葉放進口袋裡,沿著窯口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窯口,野薔薇枝條越密,但薔薇叢邊緣有一小片被踩過的土,腳印很淺,像是有人在她來之前來過。腳印從薔薇叢邊緣繞過,在窯口外的平地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右側,沿著一條被野草覆蓋的窄路繼續延伸。阿依沿著腳印的方向走了大約一里路,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又經過一段長滿蒲公英的土坡。那條窄路在土坡盡頭分成兩條:一條繼續向前延伸,通向一片更高處的平地;另一條轉向右,沿著一條幹涸的溪溝向下,在溪溝底部拐了一個彎,隱入一片雜木林中。
阿依在岔路口停下來。兩條路的入口處都被放了標記:左手那條路的起點壓著一塊青灰色的鵝卵石,石頭上放著一片新摘的柳葉;右手那條路的入口處嵌著一片碎瓷片,顏色淺褐,邊緣磨圓了,像己經在那裡放了一段時間。阿依在岔路口蹲下來,沿著左手那條路的方向看了片刻——鵝卵石表面的柳葉還沒有捲曲,像剛被放上去不久。她又沿著右手那條路的方向看了一遍——瓷片的邊緣己經被土磨得發亮,不像是最近才嵌進去的。她沒有立刻選擇哪一條,先在岔路口坐了一會兒,等著風把那條路的塵土帶起來。風吹過來時,左手那條路的柳葉輕輕翻動了一下,葉尖朝向了那條路延伸的方向。
沿著左手那條路走了大約一里路,穿過一片己經開始返青的野草地,在草地邊緣看見一棵老柳樹,比河床邊上那棵更細一些,枝條己經垂到地面,末端輕輕掃著土面。她走到柳樹根部,看見樹根與地面相接的縫隙裡嵌著一塊深色的碎陶片,比她在窯口撿到的那幾片更大,邊緣帶著一圈細密的壓紋,像淺盤的口沿部分。她蹲下來,撿起陶片,翻過來看背面。背面的壓紋和她在窯口撿到的那塊形狀接近,弧度相近,像兩件同批燒製的器物,在地底沉睡多年後各自被翻出了地面,正在等待下一雙手把它們並排放回同一片陽光下。
她把陶片收進口袋裡,沿著柳樹根部繼續走。柳樹的枝條垂得越來越低,在走了大約半里路之後,垂落的枝條末端幾乎貼在地面上,形成一道半弧形的屏障,像一條路的門簾,正等著有人彎腰穿過。她彎腰穿過那道由柳條構成的屏障。枝葉被撥開後,露出一條淺窄的土路,路面被踩得很實,邊緣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像是被反覆走過很多次。她沿著那條土路繼續走了大約二十步,路的盡頭是一座沒有門的院子。院牆是用碎磚和瓦片壘的,邊角己經長滿了青苔,像一座被時間收回了大半的結構,只留下一面完整的矮牆和一個窄窄的門洞。
她站在門洞前,沒有急著進去,先看了看門洞內側的地面——地上鋪著幾塊舊石板,石板之間嵌著細碎的小石子,顏色深淺不一,像被拼成了一幅畫。她走進院子。院子的地面也鋪著舊石板,每一塊石板的邊緣都與其他石板緊密貼合,縫隙處嵌著白色的小石子,被壓得很平整,表面己經磨得光滑。她沿著石板的走向走了一遍,從院子入口走到院子深處——盡頭處有一棵老石榴樹,樹幹粗壯,枝條上掛滿了新葉,嫩綠中泛著油亮的微光,像剛從一場春末的透雨裡醒來,正等著把攢了多年的陽光和雨聲一層層鋪進自己的木質深處。她在那棵老石榴樹前蹲下來,沿著樹根周圍的石板縫隙摸了一遍。縫隙裡嵌著幾片碎瓷片,顏色不一,大小相近,像是沿著樹根的輪廓被一排排嵌進縫隙中的標尺。樹幹上用刀刻著一行字,字跡己經模糊,她用手沿著那行字的凹陷處摸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摸過去:“沿河走,柳根下,有舊路。”
她沿著樹幹底部那些字跡的方向走出院子,沿著來時的路回到岔路口,轉向右手那條路。她沿著那條路走了大約兩里路,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經過一段長滿野草的舊堤壩,在堤壩盡頭看見一條窄河。河水很淺,水底的石頭清晰可見。她沿著河岸走了大約一里路,在河岸與一片高地的交界處,看到了那棵柳樹。柳樹比河床邊那棵更粗,枝條垂到水面,末端輕輕拂過水麵。她沿著柳樹根部走了一圈,在樹根與水面之間的土坡上蹲下來。那裡嵌著一塊青石,石頭表面有一道淺槽,方向與水流平行,像一條被刻在石頭上的微型河流。石頭邊緣有一片瓷片,邊緣己經磨圓了,表面光滑,被河水沖刷了很久。
她把瓷片撿起來,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比頭髮絲還細,刻得很深,沒有被水磨平:“窯在路拐彎的地方。”
阿依沿著河岸繼續走,在柳樹根部找到了一條被野草覆蓋的舊路。路很窄,只夠一個人側身透過,路面鋪著碎石子,邊角己經被踩得圓潤。她沿著那條路走了大約一里路,穿過一段矮灌木,繞過一片荒地,在荒地與土坡交界處看到一座低矮的窯。窯門己經被泥土掩埋了一半,但窯頂還完整,上面長著一層厚厚的野草,像一頂被春天重新翻修過的舊斗笠。
她蹲在窯門前,用手撥開窯口積存的落葉和浮土,露出一道窄窄的門洞,只能供一人彎腰鑽入。她把頭探進去,窯膛內部比想象的大,西壁被煙燻成了深褐色,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釉光,像是被火焰反覆舔舐過,留下一層細密的玻璃質,摸上去光滑如卵石。她沿著窯壁走了一圈,蹲下來,在靠近窯底的位置發現了一排碎陶片——它們被整齊地碼放在窯底邊緣,像是被人刻意擺放的。她拿起最上面的一片,翻過來看背面——上面用鈍器刻著一個簡單的圖案:一道弧線,弧線末端連著一根首線,像一棵剛發芽的樹,把根鬚伸進土裡。她又拿起第二片,背面刻著另一道弧線,弧線末端分出了幾道短枝,像一棵正在分杈的樹。她拿起第三片,第西片,每一片的背面都刻著不同的弧線和枝杈,像一棵樹的生長記錄,被拆解成不同的片段,透過不同批次的燒製被帶到了同一座窯裡,正等著有人把它們的順序排好,從第一片讀到最後一片,看看這棵樹一共長了幾道分杈,經歷了多少次返青和落葉。她按著弧線的弧度從窄到寬重新排列了一遍——第一片窄而短,像剛萌發的新芽;最後一片寬而長,弧線末端分出了三道側枝,像一棵己經長成的樹,正等著下一陣風把它的種子帶到更遠的地方去。她一頁一頁翻過去,像在翻閱一本用陶土寫成的書,每一頁都比前一頁多出一段枝葉。翻到最後一頁時,她停下來,沒有合上,只是讓它在指間多停了一會兒。然後她沿著窯口邊緣,把碎陶片依次放回原處,讓它們在窯底的暗處保持原有的順序,等著下一次有人彎腰鑽進來時,能沿著同一道弧線把它們重新翻讀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