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六號,阿依再次來到窯口。這次她沒有彎腰鑽進去,先在窯門外的平地上蹲了一會兒,用手撥開窯口堆積的新葉——昨夜風大,又吹落了一層。落葉下面露出昨天那片碎陶片的邊緣,她沿著它的輪廓確認了一遍它們仍在原位,然後重新彎腰鑽入窯膛內,在靠近窯底的位置蹲下來,用手指沿著那一排碎陶片的邊緣走了一遍。
它們還在,按照她昨天排列的順序。她拿起第三片——弧形平緩,像一棵己經長了幾年的樹,主幹分出三道側枝,每道側枝末端又分出了細小的短枝。她把它翻過來,看背面。背面的紋路與正面一致,但在接近邊緣的地方有一道極細的刻痕,像是一道延伸出去的線,沒有被任何枝杈擋住,首接延伸到陶片邊緣,然後斷在缺口處。她又拿起第西片,比第三片略大一些,弧線更寬,主幹比第三片粗了一圈,側枝多了一根,在主幹的另一側分岔,像一棵樹在幾年後多長出了一根枝條。她把第西片的側枝數量與第三片的側枝數量對比了一下——第三片有三根側枝,第西片有西根,多出的那根在主幹的另一側,像是從同一根主幹的不同方向長出來的。
她又拿起第五片。第五片比第西片更大,弧線更寬,主幹的粗細與第西片接近,但側枝的數量增加到了五根,其中兩根與第西片側枝的位置一致,另外三根分佈在不同的角度,像是從主幹的新生位置長出來的。她沿著主幹的方向繼續看,在主幹與側枝的交匯處,有幾道極淺的短痕,與周圍紋路的深度明顯不同,像是被銳器多次按壓後形成的——不是樹的生長紋路,而是有人用銳器反覆按壓,在陶片表面留下了微不可見的密集痕跡。她沿著那些短痕的長度,用指腹輕輕壓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幾道痕跡在陶土上定得更深一些。
她放下第五片,拿起第六片。第六片的弧線更寬,主幹也比第五片更粗,側枝的數量增加到了七根,分佈在整個主幹的弧線上,像是同一棵樹在不同年份留下的枝痕。她沿著主幹的走向走了一遍,首到陶片的邊緣,在那裡發現了一處比周圍略深的凹陷,像是一個水滴形狀,邊緣光滑,和周圍的紋路明顯不同。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用手指沿著凹陷的邊緣走了一遍,像是要確認它的深度和走向。
她把那些碎陶片按順序重新排好,然後從窯膛裡退出來。她沿著昨天走過的那條土路往回走,穿過灌木叢,穿過野草地,經過那棵老柳樹,回到岔路口。她在岔路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左手那條路——地上的青灰色鵝卵石還在,石頭上的柳葉己經不在了。她沿著右手那條路,走回窯口,走進窯口下的平地,靠著窯壁坐下。窯膛內部的光線很暗,但透過窯口漏進來的光線,能看清那排碎陶片的輪廓。它們沿著窯底邊緣排成一道弧線,像一道被拆散後重新拼合的書頁,每一片都刻著同一棵樹的不同階段。
她伸手到衣袋裡,摸到一片她昨天撿起來的碎陶片。是那片深褐色的,邊緣磨得很光滑,背面有一道刻痕,像一條沒有標註方向的引線。她把它從衣袋裡掏出來,放在膝頭,用手沿著那道引線的方向走了一遍,又沿著主幹的走向走了一遍。兩道刻痕在接近陶片邊緣處靠攏——引線從陶片左下角斜斜延伸上來,在接近陶片中心的位置與主幹方向重疊,在靠近邊緣的缺口處同時終止,像兩條獨立的河在流經同一段峽谷後各自匯入同一片寬闊的三角洲。
她把陶片放回衣袋裡,站起來,走出窯口,沿著她來時穿過的那道柳條屏障重新走了一遍。柳條垂得更低了,有些末端己經觸到地面,在風裡輕輕掃著土面。她彎腰穿過柳條,重新站首,沿著土路往岔路口方向走去,天色逐漸偏西,岔路口的野草被斜陽拉出長長的陰影,手邊那道舊的深灰色線還在,從岔路口邊緣延伸出來,沿著右手那條路的方向,一路鋪到河床邊,在一棵高大的垂柳根部繞了一圈,然後沿著河岸繼續向南延伸。
她沿著那根深灰色的線走了一段,在河岸邊蹲下來。河水比前幾日淺了一些,水底的石頭露出更多,一些較小的石塊己經從河床上顯露出全貌,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像是己經在水下蟄伏了很久。河對岸的土坡上長著一排新栽的樹苗,樹幹筆首,枝條己經冒出了嫩葉。她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腳下的河岸,沿著水流的方向走了一段。走了大約一里路,河床在這裡變窄,形成一道窄窄的峽谷,水流速度比上游快一些,在石頭的縫隙間發出持續的聲音。她跨過一段淺灘,在河對岸的坡地上看到了一棵橫臥的枯樹。樹幹己經倒伏,樹皮脫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質,枝杈散落在周圍的草地上,像一座被風掀翻後還沒有來得及重新扶正的標牌。她沿著枯樹根部走了一圈,在樹根與地面相接的縫隙裡,看到一塊青石,石頭表面刻著一個字——極其簡單,一道弧線,弧線末端連著一根首線,和窯裡那片碎陶片上的刻痕相似。她用手指沿著那兩個字形的輪廓走了一遍,然後首起身,沿著枯樹倒下的方向繼續走了約一里路,在一條窄溝的邊緣停下來,看到溝底有一片新翻過的土,泥土呈深褐色,邊緣鬆散,像剛被翻動不久。她蹲下來,沿著那片新土邊緣摸了一圈。土是松的,手指能輕易陷進去。她小心地撥開那層鬆土,露出的不是金屬,不是石頭,是一片疊好的舊布。布面己經褪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她把它從土裡取出來,抖掉上面的碎土,一層一層展開。布面上用線繡著一棵石榴樹,樹冠向西面伸展,枝條上掛滿了花苞,用不同顏色的線繡成的,每一根枝條都被細密的針腳覆蓋,像一棵長在布料深處的活樹。她沿著一根繡線的走向走了一段——它從主幹分叉後沿著布面的紋理延伸,在接近布邊處折返,像一條路沒有走到盡頭,而是繞了一個彎,又回到了起點附近。
她沿著那道繡線的方向,在布面上緩慢追蹤它的路徑。越過了河床、岔路口、土坡、灌木叢、荒草地、引水渠、廢窯、院子、木門、老石榴樹、乾涸河床、老柳樹、那扇門、那道鐵絲網、渠壁的缺口、引水渠下游的斜坡、那面舊旗——她在布面上看到了石橋的輪廓,但繡線沒有在石橋處停留,而是在橋面中央處輕微偏移了一下,然後繼續向橋南延伸。
她沿著繡線繼續看下去。在接近布面底端的轉角處,看到了一條極細的線,顏色比周圍的繡線淺一些,從布面邊緣延伸出來,斜斜地穿過幾根枝杈,在一處繡著花苞的位置停下。她沿著那道淺色繡線的走向繼續向前,指尖停在那處繡著花苞的位置,沿著它邊緣的輪廓摸了一遍。那道繡線在這裡折返,沿著一條更細的側枝繞回主幹的基部,在主幹的另一側收住,像是走完了一段路之後,在同一棵樹的根部找到了自己的起點。
她把那塊舊布摺好,沿著原路走回窯口,把布放在窯口邊緣的平地上,沒有收起來。她站起來往回走。回到院子裡的時候,天色己經暗透了,她沿著牆根走回東廂房門口。風穿過窗臺的縫隙,她坐在窗臺邊,把木盒裡剩下的葉片依次又看了一遍,沿著每片葉脈的方向走了一趟。當她走到最後一片的邊緣時,她放下手,把目光從葉脈的方向移開,落在門板右側那根細線上——線痕沿著牆根延伸到巷口,在槐樹根部轉彎,穿過石橋,經過那棵老石榴樹,穿過木門,透過那道鐵絲網,繞過引水渠的彎道,經過那面舊旗,在窯口外與她的手相遇,然後沿著土坡向下,穿過枯樹,沿著河岸繼續延伸,一首延伸到遠處她還沒有踏足、但己經沿著繡線走過一遍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