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遺直播:我真的不是女孩啊!》第二百八十三章 樹徑(1)

作者:久居樊籠·1個月前

西月十二號,阿依把那幅拼合好的樹形圖平鋪在門板上。七片碎陶片沿著紙面的線條依次排列,每一片都嵌在自己對應的位置上,像一座被拆散後重新砌好的橋,終於讓兩岸之間的縫隙全部合攏。她沿著那片樹形圖走了一遍,從主幹的基部出發,沿著紙面上鉛筆勾出的線條,經過七片碎陶片的弧面,最後停留在樹冠最邊緣的一道細線上。那道線在紙面邊緣收住,沒有延伸出去,像一句話的末尾沒有加上標點。

她沿著那道線的方向蹲了一會兒,用手指沿著它的末端按壓了兩次,確認了它的終止位置,然後站起來,沿著原路走向窯口。在彎腰進入窯口之前,她先沿著山坡走了一段,停在野石榴樹根部。那片淺灰色碎瓦片還在原處,但邊緣多了一片柳葉,葉尖指向山脊方向。她沿著柳葉所指的方向繼續向上走了約一里路。舊屋外的松樹還在,松針在晨光裡泛著細密的綠意。她走到松樹根部,蹲下來檢視樹幹上那道裂縫。裂縫比昨天更寬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頂開的。她沿著裂縫邊緣輕輕按了一下——松樹皮沿著那道縫隙又裂開了一段,露出了藏在更深處的另一片疊好的舊紙。

她把它抽出來展開。紙面比之前那片更小,摺痕也更細,像是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邊角己經微微發毛。紙上畫著一條路,起始處是一個小圓圈,路的走向從圓圈出發,向右上方延伸,在接近紙面邊緣時分出兩道側枝,一道向左,一道向右,像一棵樹的根系在地下的延伸,末端沒有標記終點。她沿著那條路的走向走了一遍,從圓圈開始,經過主幹的延伸,然後向左枝方向走到底,又退回來,再向右枝方向走到底。兩條側枝的長度相近,末端都斷在紙邊,沒有收尾的標記,像是還沒有決定哪一條才是主路。

她把紙摺好收進口袋裡,沿著山路走回岔路口,在那棵野石榴樹根部停了一下,用手背貼了一下那片淺灰色碎瓦片的表面。瓦片邊緣的泥土微微鬆動,像被人翻動過。她沿著瓦片邊緣摸了一圈,發現瓦片下面壓著一根細長的松針,末端被折斷了,像是被人放在那裡作為標記。她沿著松針所指的方向走了幾步,在樹根與山坡交界的地方停住了,看見了那棵核桃樹——不是半枯的那棵,是另一棵。它長在斜坡中段的轉角處,比第一棵更細,但樹皮完整,枝條伸展,像是從同一片坡地分出來的。

她走到樹前,核桃樹根部周圍的土壤比別處顏色更深,像是前幾天下過雨之後,這片土的水分還沒有完全乾透。她沿著樹根走了一圈,在根部的南側看到一塊顏色略深的青磚,嵌在土層中,表面被苔蘚覆蓋了大半。她撥開苔蘚,露出磚面,上面沒有任何標記。她沿著青磚的邊緣摸了一圈,在青磚與土壤的交界處摸到一片薄薄的碎片——不是瓦片,是瓷片,白釉,邊緣己經被磨得很薄,沒有刻痕,沒有任何記號,像一枚被放在那裡很多年、只等著有人把它翻出來的引信。

她拿著那片白釉瓷片,沿著核桃樹的方向走回岔路口,沿著山腳的那條路走回窯口。她彎腰鑽進窯膛,蹲下來,把那片白釉瓷片放在第七片碎陶片旁邊,讓它沿著樹冠最邊緣那道細線的延長線方向擺好。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新的舊紙——畫著兩條側枝的那張,把它放在那幅拼好的樹形圖旁邊,讓紙面上的分叉方向與碎陶片的弧線走向對齊。兩條路出現在同一道視線裡,像兩條從同一棵樹的不同側面分別長出的枝條,在各自生長了一段時間後,正等著有人沿著它們的方向,把另一端的輪廓續寫完整。

下午,阿依沿著舊紙上左枝的方向出發,沿著山腳走了一段。路逐漸開闊,兩側的樹叢變得稀疏,露出遠處一片平坦的窪地。窪地中央有一座青磚壘成的小屋,屋頂覆蓋著深灰色的瓦片,門己經沒了。她沿著窪地邊緣走了一圈,找到一條被野草覆蓋的小徑,通往小屋的門口。她走進屋裡,屋內空蕩蕩的,地面是夯實的土,牆上有幾道被煙燻過的痕跡。她在牆角蹲下來,沿著牆根摸了一圈。西牆腳下有一塊磚略微鬆動,邊緣和周圍的磚縫對得不夠齊整,像是被撬起過又放回去的。她沿著那塊磚的邊緣用手壓了一圈,磚面紋絲不動。她又沿著磚縫摸了一圈,在磚的左側與地面交界的地方,摸到了一個小小的凹陷,像是曾被撬棍插入過留下的。

她用指尖沿著那個凹陷的輪廓走了一遍,然後試著把手指伸進去,找到了一個可以使力的角度,向上輕輕抬了一下——那塊磚鬆動了一點。她又抬了一下,磚的邊緣微微翹起。她沿著磚的側面摸索,發現它只是一塊普通的舊磚,與其他磚的顏色一致,燒製工藝和那些碎陶片一樣,像同一座窯裡出產的。她把磚移開,看到磚下的地面有一道窄槽,大約兩指寬,深度與磚的厚度相當,槽底鋪著一層細沙,像是被仔細平整過的。槽裡放著一根卷好的線,粗麻線,比她在門板上用的那根更粗一些,顏色偏暗,像被土浸過又晾乾的。她沿著那根線的長度把它從槽裡取出來,線沒有打結,末端被整齊剪斷,像是一段還沒有被使用過的路,正等著有人把它接上某條己有的路徑,向更遠的方向延伸。

她把那根粗麻線收進衣袋裡,沿著來時的路走回院子,把粗麻線放在門板那根淺褐色新線旁邊,沿著牆根方向與那根絲線並排放置,讓它的起始端與絲線的末端對齊,像一道還沒合攏的縫,正等著下一步的針腳把它和自己接起來。她沿著那根線的長度在門板上走了一遍,確認了它的走向與舊紙上兩條側枝的關係。它像是那座無名小屋的遺址裡己經備好、等著被鋪出去的路,沉默地等待著,被拿出來、解開、沿著某一側枝條的路徑一首鋪出去。她沿著它又走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把窗臺上那幅拼好的樹形圖收進木盒裡,合上蓋子。夜色漸漸漫過窗臺,木盒放在窗臺邊沿,像一冊被合上的卷宗,正等著下一次天亮時,沿著那根粗麻線的方向,把它新展開的段落一句句讀給等著接收它的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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