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十六號,阿依再次沿著那道閉合的弧線出發了,但她沒有沿著弧線走到終點,而是在第一處轉彎的位置停下來。那是岔路口,左手那條路的路口,青石還在,邊緣被磨得光滑,石面上多了一片新落的槐樹葉。她撿起那片槐樹葉,翻過來看背面,邊緣微微卷曲。她把葉子放回青石上,沒有帶走,沿著弧線的方向繼續走,走到核桃樹根部時,她在核桃樹根旁蹲了下來。那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截新斷的枝條,斷面還沒有完全乾透,像是剛被折下來不久。她沿著枝條的長度摸了一遍,枝條比手指略短,沒有分杈,切口平整,像是被人用利刃切斷的。她沿著切口的走向摸了一遍,是斜切的,邊緣沒有毛刺。
她沒有把枝條帶走,沿著弧線繼續向前走。她走到青磚小屋遺址時,在牆根處看到了那根粗麻線的末端,仍然和之前一樣,嵌在牆角的凹槽裡,線頭指向下一段路。她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過了那片被火燒過的荒地,在石臺前停下來。石臺上多了一個新物件:一小塊鵝卵石,深灰色的,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反覆沖刷過。她沿著它的輪廓摸了一遍,邊緣磨得圓潤。她沿著弧線繼續走,走到那根石柱旁邊時,在石柱底部看到了另一塊鵝卵石,顏色淺一些,邊緣同樣被磨得很光滑,形狀相似,像是同一處河床裡撿來的。
她沿著弧線繼續走,走到三岔路口時,又看到了一個類似的物件:一枚深色的石子,比前兩塊都小,邊緣光滑,形狀和前兩塊相近,像是同一批被帶出來的。她沿著三岔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石子朝著的方向不是她正在走的方向,而是中間那條路的起點。那條路她還沒有走過,只在上次檢視時確認了它的路面和兩側的植被,但沒有真正沿著它走過。她沒有沿著那條路走,沿著弧線的方向繼續走,在矮牆前蹲下來,矮牆轉角處那塊深色磚的邊緣,多了一道新的刻痕,很淺,像是用鈍器劃的。她沿著那道刻痕的輪廓摸了一遍,刻痕與周圍的磚面顏色相近,像是剛被劃開不久。
她沿著弧線走完了一圈,回到石屋前。她站在石屋門洞前方,門洞內側的光線比上次來時更亮了一些,像是有更多的光從屋頂的縫隙漏進來。她沿著門洞走進去,走到西牆根下,在埋著木盒的位置蹲下來,用手背貼著地面,那裡沒有被動過的痕跡,磚縫的顏色也和之前一致。她沿著那塊青磚的邊緣走了一遍,確認了它沒有被移動過,然後首起身,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岔路口,在中間那條路的入口停下來。路的入口處沒有標記,沒有碎瓷片,沒有瓦片,沒有柳葉,只有路面延伸的方向和兩側逐漸密集的樹叢。她沿著中間那條路走了一段,路面上的碎石子比前幾日踩上去更鬆動,像是最近被翻動過。她走了一段,在路邊的一棵桑樹下面停下來,桑樹的樹幹不粗,但枝條向西面伸展,低處的枝梢己經觸到地面。
她在桑樹前蹲下來,沿著樹根周圍的土層看了一圈,在一根低垂的枝條末端看到一樣東西:一枚黑色的紐扣,用線固定在枝條上,像是被故意掛在那裡的。紐扣不大,表面光滑,邊緣微微發亮,像是被人經常觸控。她把紐扣拿下來,放在手心裡,沿著紐扣的邊緣摸了一圈,孔洞的位置與普通的紐扣一致,看不出任何標記,但紐扣背面的線結打得很緊。她沿著那道線結的輪廓摸了一遍,感覺到結頭處有一個細小的硬塊,像是被什麼東西包裹住了。她沿著那個硬塊的邊緣輕輕捏了一下,從線結裡取出了一粒微小的物體,深褐色的,表面光滑,像是一粒種子。她沿著它的輪廓摸了一遍,沒有認出是什麼種子,但把它收進衣袋裡,又把紐扣放回桑樹枝條上,沿著原路走回岔路口,沿著弧線走回院子。她在門板前蹲下來,把那粒種子放在門板中央,沿著它的邊緣走了一圈,確認了它的大小和形狀,然後站起來,沿著那根粗麻線的方向又走了一遍,從院子門口出發,走到岔路口,走到桑樹根部的紐扣下方,沿著中間那條路的方向繼續向前延伸了一段。她走完那一段之後,沿著路的方向往回走,走到岔路口時,路口站著一個陌生人。
她穿著灰衣,揹著與阿依的布袋相似的布袋,正站在岔路口的中央,低頭看著地面,像在辨認路面上那根粗麻線的走向。她抬起頭時,阿依看清了她的臉——不年輕,也不老,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這條線是你鋪的?”她問。
“是我鋪的。”
“我沿著它走了一段。但有一段路鋪的是麻線,有一段路鋪的是絲線,有一段路沒有鋪線,只有碎瓷片和瓦片,有一段路只有壓痕和葉脈,有一段路只用柳葉和紙條標過方向。你鋪線的材料,是邊走邊換的嗎?”
“是。沒有帶夠同一卷線。走一段,找一段,用能找到的東西續上。”
“你用不同的線鋪了同一段路。路還沒斷,但接縫處是用不同的材料接起來的。我沿著你鋪的這段路走的時候,要辨認接縫的位置,才能確認自己沒有走偏。你能帶我走一遍嗎?從起點開始,到終點。”阿依沿著岔路口的方向,帶她走過核桃樹,走過了青磚小屋遺址,走過了荒地,走過了石臺,走過了石柱,走過了三岔路口,走過了矮牆,走過了土屋,走過了溪流,走過了野梨樹,走過了二十一級石階,走過了石碑,走過了老榆樹,走過了窄河,走過了老柳樹,走過了淺溝,走過了柿子樹,走過了土坡,走過了青石,走過了窄門,走過了老石榴樹,走過了石桌,走過了舊牆,走過了石屋,最後回到了岔路口。她帶著陌生人回到了她出發的地方,岔路口的中央,她們站在那裡,沿著弧線從頭走到尾,又沿著弧線從尾走到頭,兩個人沿著同一道弧線走了兩次,像一封信被讀了兩遍——每一遍都落下了新的印記,但沒有一個印記能完全覆蓋上一遍留下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