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十七號,阿依醒來時,窗臺上那片從青石上帶回的槐樹葉邊緣微微卷起,像一頁被翻過之後還沒來得及壓平的書頁。她把它拿起來翻過來看背面,背面什麼都沒有。她把它放回窗臺上,從木盒裡取出那捲舊紙,展開,沿著那道閉合的弧線走了一遍,從起點到終點,又走了一遍。弧線在木盒內部收住,邊緣平整。她沿著那根粗麻線的方向走到岔路口,走到那片空地,那道窄門還在,老石榴樹的枝條上,昨夜剛展開的新葉在晨光裡微微發亮。她沿著樹根走了一圈,確認那隻小陶罐的位置沒有變化,然後沿著弧線的方向走到石屋前。
石屋的門洞開著,和昨日一樣。她走進去,在西牆根下蹲下來,用手背貼著那塊青磚的位置,手背觸到磚面的溫度。她沿著青磚的邊緣走了一圈,確認了它的位置沒有變化,然後站起來,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岔路口。岔路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灰綠色的舊外套,手裡拿著一根長棍,她的身後放著一個扁平的藤編箱子,箱子蓋沒有合嚴,露出一角深色的織物。“你是這個院子的人?”
“是。”
“你沿著這條路走了一遍又一遍,那些碎片和石子都是你放的?”
阿依沒有回答,她沿著年輕女人腳邊那根長棍的方向看了一眼——木棍首而細,尖端微微泛黑。她沿著木棍的尖端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它正好指向岔路口中間那條路的入口。入口處的路面還留著昨天她們走過時留下的腳印,邊緣微微翻起新土。“那些標記有一些是別人放的。我只是沿著別人放好的標記繼續放。”
年輕女人蹲下來,把藤編箱的蓋子完全開啟。裡面放著一卷畫紙,紙邊微微卷起,像是被反覆展開又捲上。她沿著畫紙的邊緣摸了一圈,然後慢慢展開它。畫紙上畫著一棵石榴樹,從主幹到枝條,從枝條到葉片,用極細的墨線勾出,線條均勻。她沿著那道弧線的方向走了一遍,在樹冠末端停頓,樹冠末端有一條極細的虛線,像是用鉛筆輕輕勾畫的,斷斷續續,延伸到紙張邊緣才停止。“這棵樹,我在河對岸見過。”阿依說,“你畫的是另一棵。樹幹傾斜的方向和我在河對岸見過的那棵不同。你畫的那棵,主幹的弧線是向左彎的,河對岸那棵是向右彎的。你畫的這棵,枝條也分得更散。你是在哪裡看到它的?”
“在一條窄溪的盡頭。它生長在一座舊屋的牆根邊。舊屋己經塌了大半,屋頂的椽子散落在樹根周圍。樹幹傾斜的方向和畫上一致,枝條分佈也和畫上一致。我在它下面坐了一整個下午。”
阿依沿著她描述的方向走了一遍。從岔路口出發,沿著中間那條路走了過去,路過桑樹根部的紐扣,繼續向前,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跨過一道窄溝,經過一棵樹幹被雷劈過的老槐樹,然後在一片開闊的平地上停了下來。平地的邊緣有一棵石榴樹,己經枯了大半,只有一根側枝還活著,枝條末端掛著幾片嫩葉。她走到枯樹前面,蹲下來看了看樹根周圍的地面,那裡的泥土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是近期被翻動過。她用手掌貼了一下樹根旁邊的地面,用指尖沿著翻過的土層邊緣走了一遍,發現那裡埋著一塊舊磚。她沿著磚的邊緣把覆蓋的泥土撥開,看到磚面上刻著一道弧線,弧線末端微微上翹。她沿著那道弧線的走向走了一遍,發現它和她在石階底部撬開的那塊石片上的弧線的走向一致。
她站起來,沿著枯樹的方向走回岔路口。年輕女人還站在岔路口中央,長棍豎在她身側,藤編箱己經合上了,蓋子上落了一片新葉。“那些弧線,我在別的地方也見過。”她沿著木棍的尖端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弧線的長度和彎度不一樣,但末端上翹的角度是一致的。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地方,用同一隻手畫下的標記。”
“你走過來的時候,也看到了那些弧線。在石階底部、老榆樹根部、窄河邊、土坡上,都有弧線。有的深,有的淺,走向一致。它們的方向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你沿著它們走了多久?”
“我在一個月前開始沿著那些弧線走。走到了這條岔路口。走到了這棵枯樹旁邊。枯樹根部的舊磚是你埋的。你沿著弧線走過來的方向和我走過來的方向,在枯樹根部的舊磚處交匯在一起,像是同一個標記的兩端在同一個位置被合攏,構成一個完整的、閉合的環。”
“你還沿著弧線繼續走了嗎?”
“沒有。我在枯樹前停下來。我想看看是誰在弧線的另一端繼續走。”
阿依沿著那棵枯樹的根部走了一圈,確認了樹幹傾斜的方向。她沿著樹幹傾斜的方向,把從院子裡帶來的那根粗麻線的末端系在那棵枯樹的側枝上,讓線頭沿著枯樹傾斜的方向垂落,在離地面大約一掌寬的位置停住,像一座橋的引橋在河邊收住最後一塊橋板,正等著有人從對岸走完最後一步,把那塊懸空的部分踩進泥土裡。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沿著枯樹根部與地面相接的縫隙走了一圈,向那個年輕女人點了一下頭,沿著來時的路走回院子門口,跨過門檻,沿著那根粗麻線的方向,在門板上那道閉合的弧線的起點位置坐下來,沿著弧線的方向從起點走回終點,像在確認一段剛被接上的路是否與原有的路面齊平。她沿著弧線走完一圈後,沿著窗臺邊沿坐下,把枯樹根部那道弧線的方向與弧線閉合點的方向並排放置,在腦海裡沿著那道弧線從岔路口走到枯樹根部,又沿著弧線從枯樹根部走回岔路口,讓兩段路在同一條路徑上相遇,然後沿著同一道弧線繞回起點,在弧線起點的位置停下來,沿著她剛走過的路徑的方向看去,看到夜色正在沿著那道弧線的方向緩緩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