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十八號,阿依再次沿著那根粗麻線走到岔路口時,路口沒有看到前一天那個年輕女人的身影,藤編箱子也沒有放在她昨天站過的位置。但路面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枚深色的鵝卵石,放在岔路口三岔交匯點正中央,像是被仔細擺正的。她沿著岔路口的交匯點蹲下來,把那枚鵝卵石撿起來,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沒有刻痕,沒有標記,但觸感比普通的石頭更滑一些,像是被水長期沖刷過。沿著它的邊緣走了一遍之後,她把它放回原來的位置,沿著岔路口中段那條路走到枯樹前。枯樹還在,側枝上掛著她繫上去的那根粗麻線,線的末端在風裡微微晃動,像是一個尚未被擰緊的結。
她在枯樹前蹲下來,沿著樹根周圍的土層走了一圈,用指尖沿著樹幹與地面相接的弧度摸了一遍,在枯樹背陰一側的樹根縫隙裡,摸到了一片疊好的舊紙,摺痕細密。她把那張紙抽出來展開,紙上畫著一個圓,筆觸很輕,像是用鉛筆勾畫的,圓弧均勻,像是藉助了某種工具畫的,邊緣有一處斷口,像是這個圓還沒有完全閉合,在圓周上留了一道窄窄的開口。圓心的位置畫著一個小點,用鉛筆重重地按了一下。她沿著那個小點的位置摸了摸,又沿著圓弧的走向走了一遍,在圓弧的斷口處停了一下——那道開口的寬度剛好夠一根手指穿過去。她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岔路口,穿過圓弧標記的路徑,沿著弧線的方向走完一圈,在圓弧開口的位置停下來,把那張紙從口袋裡取出來,沿著那道開口的方向走了一遍,在院牆根下的陰影處蹲下,把紙放在膝頭,沿著那道圓弧的輪廓,沿著那根粗麻線的方向,從岔路口的鵝卵石出發,經過枯樹,經過中間那條路,經過桑樹,經過窄溝,經過雷劈過的老槐樹,然後繞過一片長滿野草的空地,經過一道坍塌的石牆,在一處低窪的窪地邊緣停了下來。窪地的形狀並不規則,邊緣被野草覆蓋,但窪地中央有一塊圓形的凹陷,像是地面自然形成的淺坑。她沿著那道凹陷的邊緣走了一圈,發現凹陷的輪廓與紙上的圓弧大致吻合,只是更大一些。凹陷底部覆蓋著一層落葉和浮土,像是一處被遺忘的淺坑。她沿著凹陷的邊緣蹲下來,用手撥開表面的落葉,露出底部的泥土。泥土顏色偏深,邊緣有一道細長的壓痕,像是被什麼重物長期壓過。
她沿著那道壓痕的方向,在凹陷底部摸到了另一枚舊磚,磚面比之前找到的那塊更薄,像是從牆體上脫落的。她用指尖沿著磚的邊緣走了一圈,確認了它的位置後,輕輕把它從土裡取出來。磚的背面刻著一行字,字跡很深,像是用刻刀用力劃過的:“看到這個圓的人,你己經走完了我走過的路。”
她沿著那行字的筆畫走了一遍,字跡的走向與枯樹根部那行字的書寫習慣一致,橫畫的收筆處微微上揚。她把那行字又走了一遍,把磚放回原位,沒有帶走。然後她沿著圓形的凹陷邊緣坐了下來,沿著那道弧線,沿著紙上的那個圓,沿著開口的方向,沿著她走過的每一段路程,沿著她遇到的每一個標記,沿著她途中接過的每一段路,沿著那道弧線的閉合處,開口的寬度與她在紙上看到的那道開口寬度一致,像是一扇沒有門扇的門洞,正等著有人沿著它的邊緣再走一遍,確認它的尺寸和位置。
她站起來,沿著那條舊路的痕跡繼續走了下去,沿著那根粗麻線,經過一段長滿野草的舊堤壩,經過一棵被藤蔓覆蓋的枯樹,經過一道乾涸的排水渠,然後在一片荒蕪的菜地邊緣停下來。菜地不大,己經被野草覆蓋,但在菜地中央,有一塊被清理過的空地,地面平整,像是被人仔細打理過。她沿著空地的邊緣走了一圈,發現地面上嵌著一圈石子,大小相近,排列整齊,像是一道被畫出來的邊界。她沿著那道邊界的輪廓走了一遍,發現它和她衣袋裡那張紙上畫的圓完全吻合。她蹲下來,沿著石子邊界的邊緣,摸到了一塊略微翹起的石板。石板的邊緣壓著幾塊鬆動的石頭,像是可以掀開的。她沿著石板的邊緣,把壓在上面的石頭一塊一塊移開,然後輕輕向上提了一下石板——石板鬆動了。她把它挪開,露出下面一個淺坑,坑底鋪著一層細沙,沙面上放著一隻陶罐,罐口用布塞著。她取出那隻陶罐,拔出布塞。罐裡放著一根卷好的麻線,比她的粗麻線略細。線的末端用布條扎著,布條上寫著一個字:“續。”她把那根新線從罐裡取出來,沿著那道圓弧的方向鋪了出去,沿著石子邊界的切線方向,一路延伸至菜地邊緣。她沿著那根新線的方向又走了一段,路的盡頭是一棵老柳樹,樹幹比她見過的那些柳樹都粗,枝條垂到地面,末端掃著土面。她沿著老柳樹的根部走了一圈,在樹根與地面夾角處看到一樣東西:一片乾枯的柳葉。她撿起柳葉翻到背面,沒有刻痕,沒有標記。她又沿著老柳樹的根部走了一圈,在樹根的另一側,又找到了一片相似的柳葉。她也撿了起來,兩片柳葉放在手心裡,邊緣都微微卷曲。
她沿著柳樹根部的方向,把兩條路都走了一遍。一條路通向菜地中央那道石子圓弧的終點;另一條路繼續向前延伸,穿過一片白樺林,在遠處的地平線處收窄成一條細線。她沒有再繼續往前走,沿著原路走回岔路口。她在岔路口蹲下來,把那枚深色的鵝卵石重新放回交匯點中央,沿著圓弧的斷口方向,繼續把昨天找到的陶罐、柳葉和樹幹上的標記串聯成一個新段落,讓它們沿著那道尚未被走完的方向延伸。然後她站起來,沿著那根新線走回院子,沿著那道閉合的弧線,沿著圓弧的邊緣重新走了一遍,走到圓弧開口處停住,沿著開口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沿著門板邊緣坐下來,沿著那道弧線,把那張紙上的圓與石子邊界的圓、枯木盒的方向、圓弧的走向並排放置,讓它們在同一道視線裡重合。她在那裡坐了很久,首到夜色完全覆蓋了那個圓弧的輪廓,她在那裡沿著那道尚未閉合的開口方向,把口袋裡的陶罐和柳葉依次放回窗臺,沿著那道弧線的邊緣排好。她沿著那道弧線又走了一遍,在圓弧的斷口處停下。斷口還在,和白天的時候一樣寬,像一扇被留著的門,正等著某個沿著弧線走來的人,在它面前停下腳步,跨過它,走向另一道還未被標記的弧線,另一條還沒有人沿著它走過完整一圈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