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守舊的奶奶,在遷墳後的第三天夜裡,突然從夢中驚醒,說聽見院子裡有好多人在哭,哭聲幽幽咽咽,還有沉重的腳步聲,像是很多人拖著腳在走路。我爹起來檢視,院子裡空空如也,只有冷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可奶奶堅稱自己聽得真真切切,再也沒睡著。
接著,是我家。我那時己經回城裡工作,是聽我娘打電話說的。她說這幾天晚上,家裡的狗一到半夜就衝著北面(舊墳地方向)狂吠,叫聲淒厲,怎麼呵斥都不停,喂好吃的也不管用,就是夾著尾巴,渾身發抖地叫。白天去看,狗食盆邊上有凌亂的爪印,不像狗的,倒像是……光著腳的小孩的腳印,但只有前半截腳掌,沒有腳跟。
村裡也開始出現怪事。有晚歸的村民說,看到北坡舊墳地那邊,有幽幽的綠光一閃一閃,像鬼火,但又比鬼火大,飄忽不定。還有人說,深夜聽到那邊傳來挖土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力,可白天去看,那片被符陣圈住的孤墳區域,泥土沒有任何被翻動的痕跡。
最邪門的,是參與過遷墳的那些工人。有幾個開始做噩夢,夢的內容大同小異: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那片墳地,在挖土,挖著挖著,挖出來的不是泥土,而是黑乎乎的、像瀝青一樣粘稠的東西,那東西蠕動著,伸出無數只蒼白的手,抓住他們的腳往下拉……醒來後,腳踝處都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印子,像是被用力抓握過。
其中一個年輕工人,膽子小,被噩夢折磨得精神恍惚,白天干活時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斷了腿。他家人去請神婆看,神婆說他腳上纏著“墳裡的黑氣”,是驚擾了“地下的老人家”,被記恨上了。
訊息傳開,村裡人心惶惶。原本那些支援遷墳的,也開始後悔,暗地裡指責三叔。三叔焦頭爛額,一方面山莊專案不能停,一方面又害怕真的惹出大禍。他去找賈先生,賈先生卻推說有事,去了外地,暫時回不來,只託人捎話,讓他用黑狗血淋在舊墳地周圍,尤其是當初挖出黑泥的那個位置,再找幾塊泰山石敢當,壓在墳地西角。
三叔照做了,但效果似乎不大。怪事依舊在發生,而且漸漸開始針對周家人,尤其是三叔一家。
三叔的兒子,我堂弟,正在讀初中,一向身體很好。突然就開始夜裡發燒,說明話,指著天花板哭喊:“別掐我脖子!黑乎乎的……好多手……”送去醫院,查不出原因,打針吃藥只管一時,回來沒多久又復發。
三嬸則開始出現幻聽,總說有個蒼老的聲音在耳邊罵她,罵得很髒,很惡毒,說她慫恿男人動祖宗的根,不得好死。她精神瀕臨崩潰。
我爹的日子也不好過。雜貨鋪裡開始丟東西,不是被偷,而是頭天清點好的貨物,第二天早上就不翼而飛,怎麼找也找不到。晚上算賬,明明記得收進來的錢,對賬時卻總是少一些。他夜裡也開始睡不踏實,總覺得床邊站著人,睜開眼又什麼都沒有。
整個周家,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和莫名的恐懼之中。奶奶的病更重了,整天唸叨:“報應來了……老三造的孽……祖宗發怒了……”
三叔終於怕了。他暫停了山莊的工程,西處尋找更有本事的高人。可找了好幾個,有的來看一眼就走,連錢都不收,說這事他管不了;有的裝模作樣做場法事,收錢走人,情況依舊。
轉眼到了清明節。
往年清明,周家上墳雖然肅穆,但也算人多熱鬧。可今年,因為遷墳的事和後續的怪事,族裡人心渙散,加上恐懼,去上新墳的人寥寥無幾。舊墳地那邊,更是沒人敢去。
我因為擔心家裡,清明假期還是回去了。村裡氣氛很怪,人們看我們周家人的眼神都帶著疏遠和忌諱。家裡的狗瘦了一大圈,見到我也只是蔫蔫地搖搖尾巴。
清明那天下午,天氣反常地悶熱。烏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我爹猶豫再三,還是帶上我,拎著簡單的祭品,去了南山新墳地。新修的集體墓穴整齊劃一,但總讓人覺得少了點祖墳地那股子深沉的氣韻,顯得有些單薄淒涼。
我們燒了紙,磕了頭,匆匆離開。經過北坡舊墳地附近時,我爹腳步頓了一下,遠遠望了一眼。那片柏樹林在陰沉的天色下黑黢黢的,被符陣和黑狗血痕跡圈住的老墳區域,更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死寂和邪氣。
“走吧。”我爹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疲憊和悔意。
晚上,果然下起了暴雨。不是淅淅瀝瀝,而是傾盆如注,電閃雷鳴,彷彿天漏了一般。炸雷一個接一個,彷彿就在屋頂上滾動。
我們一家都沒睡,坐在堂屋裡,聽著狂暴的雨聲雷聲,心頭不安。奶奶在裡屋咳嗽,聲音撕心裂肺。
突然,一道前所未有的刺眼閃電,撕裂夜空,將天地照得一片慘白!緊隨而來的炸雷,簡首像要把整座房子劈開!
“轟隆——咔!!!”
雷聲震耳欲聾,窗戶玻璃嗡嗡作響。與此同時,我們似乎聽到,在雷聲的間隙,從北坡方向,隱約傳來一聲沉悶的、像是泥土崩塌的巨響!
我爹猛地站起來,臉色煞白:“不好!怕是……”
他的話沒說完,桌上的電話就尖利地響了起來。在雷雨聲中,那鈴聲格外驚心。
我爹衝過去接起電話,是住在村北頭、離舊墳地最近的一個本家打來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大、大哥!不好了!北坡……祖墳地那邊……好像被雷劈了!剛才那聲響……我好像還看到……看到有東西從墳裡爬、爬出來了!好多……黑乎乎的……”
電話裡傳來滋滋的電流聲和那人語無倫次的驚叫,然後戛然而斷,只剩下忙音。
堂屋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窗外依舊狂暴的雨聲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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