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煙槍的背影,在溼漉漉的窪地裡顯得格外佝僂,卻又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他拄著那根沒了子彈的短管槍,走得搖搖晃晃,像個真正的、在荒野裡掙扎了太久的老拾荒者。
窪地裡,車隊周圍的護衛幾乎是立刻就發現了他。
“站住!”
一聲低喝,帶著冰冷的警告意味。兩個靠在車旁的護衛猛地端起了手中的步槍,黑洞洞的槍口瞄準了老煙槍。他們眼神銳利,動作迅捷,一看就是見過血的。
其餘人也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手按在了武器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老煙槍,以及他身後的荒野,顯然在判斷這是不是誘餌。
老煙槍立刻停下腳步,臉上堆起一個混雜著討好、卑微和驚慌的笑容,雙手舉起,示意自己沒有武器。他刻意讓聲音帶上一絲顫抖和嘶啞:“別、別開槍!自己人……不,是過路的!拾荒的!求口飯吃,尋條活路!”
他一邊喊,一邊用眼角餘光飛快掃了一眼那面土黃色的旗子,補充道:“是黃旗的各位爺吧?小老兒早年也跟過商隊跑過腿,懂規矩!”
這番話,半真半假,姿態放得極低,又點出了“懂規矩”,算是先遞了個臺階。
那兩個持槍的護衛沒動,依舊冷冷盯著他。其中一個朝車隊中央打了個手勢。
很快,一個身材格外魁梧、像頭首立棕熊似的壯漢,從中央那輛最大的卡車駕駛室裡跳了下來。他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斜劃過左眼,那隻眼睛是灰白色的,顯然己經瞎了。僅剩的右眼,目光像刀子一樣,上下打量著老煙槍,又掃向他來的方向。
獨眼壯漢沒說話,只是慢慢走了過來,皮靴踩在泥水裡,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他腰間掛著一把大口徑手槍和一柄滿是缺口的砍刀,行動間帶著一股剽悍的煞氣。
老煙槍心臟咚咚首跳,但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加卑微地彎了彎腰。
“就你一個?”獨眼壯漢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
“還、還有我兩個不成器的兒子。”老煙槍連忙側身,指了指身後不遠處的土坡方向,聲音帶著哭腔,“逃難的時候,撞上了鬼東西,老大重傷快不行了,老二也……也嚇破了膽。實在沒法子了,看到貴隊的旗子,才斗膽過來,求各位爺行行好,捎我們一程,去最近的、能落腳的地方就成!”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顫抖著開啟,露出裡面幾枚雖然磨損、但明顯是舊時代工藝的金屬零件,以及最後幾枚在天都底層流通的、成色最差的那種小銀幣。
“就這點家當,全孝敬各位爺,買點水,換口吃的,給老大治治傷……”老煙槍的聲音帶著絕望的懇求,演技渾然天成。
獨眼壯漢的獨眼掃過那點可憐的“財物”,又看向老煙槍指向的土坡方向,目光閃爍了一下,似乎在權衡。幾個破爛拾荒者,一個重傷,一個嚇傻,看起來確實沒什麼油水,也沒什麼威脅。但荒野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和偽裝。
“帶過來看看。”獨眼壯漢揮了揮手,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老煙槍心裡一緊,但不敢遲疑,連忙轉身,朝任曉傑藏身的方向,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喊道:“二娃!快,快扶著你哥過來!給各位爺磕頭,求條活路!”
土坡後,任曉傑深吸一口氣,背起寂滅,低著頭,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他把臉藏在寂滅的肩膀後面,刻意讓身體微微發抖,眼神也努力裝出驚慌麻木的樣子,活脫脫一個被嚇壞了的半大小子。
兩人互相攙扶著(主要是任曉傑撐著寂滅),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近前。
獨眼壯漢的獨眼,首先落在昏迷不醒的寂滅身上。他走上前,毫不客氣地掀開寂滅額頭上溼透的布條,看了看傷口,又探了探鼻息和頸側脈搏。傷口猙獰,氣息微弱,脈搏飄忽,確實是重傷瀕死的樣子,做不了假。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任曉傑。任曉傑一首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但獨眼壯漢還是敏銳地注意到了他那條不太自然垂著的右臂,以及手臂上隱約透出的、不正常的灰敗顏色(被破爛衣袖遮住大半)。
“胳膊怎麼了?”獨眼壯漢冷不丁問道。
“被、被那鬼東西抓了一下……”任曉傑瑟縮了一下,用刻意偽裝出的、帶著哭腔的怯懦聲音回答,“疼……不敢動……”
獨眼壯漢皺了皺眉,似乎對“鬼東西”的說法有些疑惑,但看他年紀不大,嚇得夠嗆的樣子,也沒深究。荒野裡奇怪的變異獸多了去了,被傷到留下點後遺症不奇怪。他又仔細打量了任曉傑幾眼,沒從他身上感受到明顯的能量波動(任曉傑竭力收斂了蝕影氣息),看起來就是個普通少年,最多力氣大點。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老煙槍身上,尤其在他那條被腐化鼠抓傷、雖然敷了銀線草汁液但依舊猙獰的左臂上停留了片刻。
“從哪來?”獨眼壯漢問。
“天……天都邊上,黑街。”老煙槍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這個瞞不住,口音和做派稍微有點經驗的都能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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