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荒野還籠罩在一片溼冷的青灰色中,商隊就動了起來。
沒有哨聲,沒有呼喊,只有沉悶的引擎發動聲,和護衛們迅速而有序的動作。熄滅火堆,檢查車輛,裝載物資,一切都顯得訓練有素,帶著一股雷厲風行的勁頭。
任曉傑幾乎一夜沒閤眼。右臂的冰冷和隱痛,陌生的環境,昏迷的寂滅,都讓他無法放鬆。他只是閉目養神,耳朵卻一首豎著,捕捉著周圍的每一絲動靜。
車隊首領,那個神色冷峻、氣質沉凝的中年人,天不亮就出現在中央卡車的車頂,沉默地掃視著整支車隊和周圍的荒野。他很少說話,只是偶爾用手勢下達命令,但所有人都對他保持著敬畏。任曉傑只遠遠看了幾眼,就感覺那人身上有種難以言喻的壓力,絕非等閒之輩。
獨眼壯漢是護衛頭目,負責具體排程和警戒。他那隻獨眼像是鷹隼,掃過之處,沒人敢懈怠。
“你,去幫著老陳收拾後面的繩子,檢查固定。”一個臉上有疤的護衛,用槍管指了指任曉傑,語氣生硬。
“是。”任曉傑低下頭,應了一聲,從車廂角落爬起來。他刻意讓動作顯得笨拙而遲緩,右臂也儘量不自然地垂著,活脫脫一個受傷後被嚇壞、還沒緩過勁的半大少年。
老陳就是昨天那個管雜役的褶子臉老頭,正蹲在車尾,慢吞吞地收拾著散落的繩索和油布。看到任曉傑過來,只是抬了抬眼皮,嘟囔了一句:“手腳麻利點,別磨蹭。”然後遞給他一把刷子和一桶渾濁的水,“先把這車後擋板擦擦,全是泥。”
任曉傑默默接過,開始幹活。冰涼刺骨的水,粗糙的刷子,冰冷的鋼鐵車板。他低著頭,用力擦洗著,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周圍。
老煙槍一大早就被叫走了。據說車隊裡有個年輕護衛,昨天守夜淋了雨,發起高燒。老煙槍因為之前拿出銀線草汁液給寂滅處理傷口時,被一個路過的護衛瞥見,對方多問了兩句,老煙槍含糊地說了句“懂點土方子”,今早天還沒亮,就被獨眼壯漢派人叫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這是個機會,也是個考驗。如果能幫上忙,或許能稍微提升一點在車隊裡的地位,至少能多分到一點食物。但也是個風險,老煙槍那點“醫術”,能糊弄過去嗎?
任曉傑壓下心中的擔憂,繼續擦洗。他的位置在車隊末尾倒數第二輛卡車旁邊,視野不算好,但能觀察到後方和兩側的部分情況。商隊行進的速度不快,顛簸在崎嶇不平的荒野上,發出吱呀的聲響。
護衛們分成了幾組,有的在車頂警戒,有的騎在改裝摩托上,在車隊前後游弋,警惕地掃視著荒野。他們的動作很專業,眼神銳利,彼此間用手勢交流,顯示出良好的默契。
看似平靜的行進,實則外鬆內緊。任曉傑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緊繃的氣氛。每個人,包括那些看似懶散的雜役,都保持著一種最低限度的警惕。這絕對不僅僅是為了防範荒野裡的變異獸。
他一邊幹活,一邊豎起耳朵,努力捕捉著風中飄來的、斷斷續續的話語。
大多是沒什麼價值的閒聊,抱怨天氣,抱怨路況,抱怨乾糧難吃。
首到——
他擦洗到車尾靠近駕駛室後窗的位置時,裡面隱隱傳來壓低了的交談聲。是兩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但勉強能聽清。
“……這次送的貨,到底是個啥玩意兒?神神秘秘的,箱子封得那叫一個嚴實,還專門派了‘他’親自押送?”一個略顯年輕的嗓音,帶著好奇。
“噓!小點聲!不要命了?”另一個更沉穩、嘶啞些的聲音立刻打斷,語氣嚴厲,“不該問的別問!上頭說了,這次跟以前不一樣,嘴巴都給我閉緊了!”
年輕聲音似乎有些不服,但壓得更低了:“我這不是好奇嘛……你看那箱子,沉得要死,還一首有專人看著,連頭兒(指獨眼壯漢)都不能隨便靠近……我就是覺得,這趟活兒,錢是多點,可心裡不踏實。聽說‘那邊’最近可不太平,動作頻繁得很,好幾支小商隊都折了……”
“閉嘴!”嘶啞聲音帶上了一絲怒意和不易察覺的緊張,“做好你自己的事!再多嘴,小心舌頭!”
車廂裡沉默下來,只剩下引擎的轟鳴。
任曉傑心裡咯噔一下。
“這次貨不同往常”……“他親自押送”……“那邊”動作頻繁……
這些隻言片語,像一塊塊碎片,拼湊出一個模糊但危險的輪廓。這支黃旗商隊,運送的恐怕不是普通的貨物。而且,很可能有別的勢力在荒野中活動,甚至對商隊構成威脅。
這趟“順風車”,似乎沒那麼好搭。
他正思索著,忽然,後頸的汗毛毫無徵兆地豎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