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車隊在一片相對平坦、背靠風化巖壁的開闊地停下。
這裡似乎是一個常用的臨時營地，地面上有熄滅己久的篝火痕跡，巖壁能遮擋一部分荒野惱人的夜風。
護衛們迅速散開，佈置警戒，動作熟練。雜役們在老陳的指揮下，卸下部分物資，開始生火，架鍋燒水。空氣中很快瀰漫開食物加熱的、並不算誘人的氣味。
任曉傑被安排幫忙拾柴。他刻意放慢動作，表現得笨拙而吃力，一邊幹活，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
營地中央，搭起了一頂不大的、但看起來最厚實的帳篷。那是車隊首領的。獨眼壯漢和幾個看起來地位較高的護衛，進出其中，似乎在商議著什麼。
老煙槍回來了，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神還算平靜。他湊到任曉傑身邊，一邊假裝整理柴火，一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道：“看過了，就是風寒入體，有點燒，沒大事。我給了點提神的土方子，糊弄過去了。那獨眼還賞了半塊肉乾。”他說著，悄悄將一塊黑乎乎、但散發著肉味的乾硬塊塞給任曉傑。
“小心點，這車隊不對勁。”任曉傑同樣壓低聲音，將白天聽到的隻言片語和那種被窺視的感覺簡單說了。
老煙槍花白的眉毛擰了起來，點點頭，沒多說，只是眼神更加警惕。
夜幕徹底降臨。荒野的夜晚，比白天更冷，風也更大。幾堆篝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和熱源，人們圍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吃著分發下來的食物——一種糊狀的、摻雜了不知名植物根莖和少量肉乾的混合物，味道寡淡，但能填飽肚子。
任曉傑和老煙槍分到一小份，兩人都沒什麼胃口，但都強迫自己吃下去。寂滅依然昏迷，老煙槍用熱水化開一點肉乾，一點點給他喂下去。
就在任曉傑小心地給寂滅擦拭嘴角時，一個人影，端著個破碗，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一屁股坐在了他們旁邊的空地上。
是白天那個管雜役的老陳，褶子臉老頭。
“喲，還伺候著呢？”老陳咧開嘴，露出被菸草燻得焦黃的牙齒，語氣聽起來還算和善，“你這當兄弟的，倒是盡心。”
任曉傑心裡一緊，臉上卻露出憨厚又帶著點悲傷的表情，低聲道：“我哥……都是為了護著我和爹才傷成這樣的。”他刻意將“爹”這個稱呼說得很自然。
“唉，這世道，誰都不容易。”老陳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半塊更黑、更硬的餅子，遞給任曉傑，“看你小子也沒吃多少，拿著，墊墊。年紀輕輕的，餓壞了可不行。”
任曉傑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不用了，陳爺，我吃了……”
“讓你拿著就拿著！”老陳不由分說，把餅子塞進他手裡，然後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昏迷的寂滅，又看了看任曉傑那條依舊不太自然的右臂，“你哥這傷……看著挺重啊，怎麼弄的？你們從黑街出來，路上不太平吧？”
來了。
任曉傑心頭警鈴微作。他接過餅子，露出感激又苦澀的表情：“多謝陳爺……是，路上撞見了變異的瘋狗群，追著我們咬，我哥為了擋在我前面，被撓了一爪子，還摔下了土坡，腦袋磕石頭上了……”
他說的半真半假，瘋狗群是荒野常見威脅，摔傷也符合寂滅頭上和身上的其他擦傷。
“瘋狗群啊……”老陳點點頭，吸了口煙，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皺紋，“那你們運氣可夠背的。從哪個口子出來的？黑街那邊，能通外面的口子可不多，還都挺險。”
這個問題更具體了。任曉傑手心微微出汗，但他早有準備，低著頭，用帶著後怕的語氣說：“是、是西邊老城牆根底下，那段廢棄的排水道……又髒又臭，還差點被堵在裡面……”
西邊老城牆根，確實有一段廢棄的排水道出口，那是黑街很多底層人偷偷出城的路徑之一，但也非常危險，經常塌方。這資訊，是槐伯早年告訴他的。
“排水道啊……”老陳又點了點頭，沒再追問這個，轉而道，“那你們這打算去哪兒投親？黑石鎮？那可還遠著呢，路上不太平，就你們爺仨，還帶著這麼重的傷號，難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任曉傑語氣低落，“能活一天算一天。”
“也是。”老陳深有同感地嘆了口氣，又聊起了黑街一些坊間傳聞，什麼東頭的王寡婦，西口的瘸腿李，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似乎只是隨口閒聊。
任曉傑小心應對著，心裡那根弦卻越繃越緊。這老陳，看似和善，問的話卻都卡在關鍵點上。來歷，傷情，路線……雖然他用事先編好的說辭勉強圓了過去，但對方那渾濁眼睛裡偶爾閃過的精光，讓他很不舒服。
就在這時，旁邊一首沉默照顧寂滅的老煙槍，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臉都漲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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