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他去流雲池畔的望水亭。”蕭璇璣的聲音已恢復慣常的清冽，彷彿方才踹翻案几。暴怒如困獸的另有其人，“本殿......換身衣服便去。”
侍從低頭退下。
望水亭建於流雲池東側，四面無牆，僅以六根朱漆立柱支撐，亭頂覆著玄色琉璃瓦，在春日下泛著冷硬的光。
蕭硯珩已坐在亭中。
他未著太子常服，只穿一身月白常服，腰間繫著一條玄色絲絛，愈發襯得眉眼沉靜如深潭。面前擺著一局未完的棋，黑白玉子在楠木棋枰上靜默對峙，像一場被凍結的戰爭。
“皇兄好雅興。”蕭璇璣踏入亭中，宮裝的下襬掃過青石地面，拖出一道正紅的痕，“專門來本殿府上下棋？”
蕭硯珩抬眸。
那雙與蕭璇璣生得一模一樣的鳳眼，眼尾同樣微微上挑，卻藏著截然不同的東西——不是蕭璇璣的戾氣，是一種更沉的。更難以穿透的東西。
像古井無波的水面，映得出天光雲影，卻探不到底。
“昭陽的府上，近來倒是熱鬧。”蕭硯珩落下一子，黑玉子在棋枰上發出清脆的叩擊聲。
他抬眸，目光毫無波動地落在蕭璇璣身上，“人在何處？”
蕭璇璣的指節在收緊了幾分。
“不知。”
“不知？”蕭硯珩執子的手懸在半空，黑玉子的冷光映著他指節分明的修長手指。
那枚棋子遲遲未落，像一滴凝固的墨。
“昭陽。”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湖面，卻讓人脊背竄起一陣寒意，“你倒是對這沈二小姐頗為上心？”
蕭璇璣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顫，正紅的宮裝袖口掃過棋枰邊緣，險些帶翻那局未完的殘局。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俯身，雙手撐在楠木棋枰兩側，與蕭硯珩平視，“皇兄還未登祚呢，是不是管得有些太寬了。”
蕭硯珩終於落下那枚黑子。
“啪”的一聲脆響，白棋大龍被攔腰斬斷，死局已定。
“皇兄的棋藝，還是這般不留餘地。”蕭璇璣直起身，目光掃過那局潰敗的白棋，唇角仍掛著笑，眼底卻結了層薄冰。
“棋如世事。”蕭硯珩將黑子收入棋奩，動作從容不迫，“昭陽，你近來太躁了。”
“所以，乖乖聽你和母后的安排就是不躁？”
蕭璇璣的聲音陡然拔高，尾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像繃緊的琴絃被撥到了極限，“皇兄，你應該知道母后那日說了什麼吧。”
他向前一步，月白與正紅在亭中對峙，像雪地裡潑開的一灘血。
蕭璇璣低笑，那笑聲裡淬著毒，“可本殿是男子，皇兄，本殿是男子啊——”
蕭硯珩終於抬眸，那雙古井般的眼睛第一次泛起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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