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墨河工銀兩，可知那是朝廷用來修堤防洪的救命錢？強佔良田逼死人命，可知那些百姓都是你治下的子民？”
他越說越怒，緋色官服的袖口因劇烈的動作而獵獵作響：“你身為父母官，不思造福一方，反而敲骨吸髓。魚肉百姓——”
“你對得起頭頂的烏紗，對得起聖上的信任，對得起你讀過的聖賢書嗎！”
“這些刁民是在汙衊！那賬冊肯定也是他們夥同那個江湖人江無浪偽造的！我要見宋教仁宋大人！”
周德昌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嘶聲喊道：“宋大人是我的恩師！他絕不會坐視不管！你們敢動我，就是打宋大人的臉！”
堂內驟然一靜。
趙延之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譏誚。
蠢貨。
他緩緩坐回椅中，手指輕輕摩挲著驚堂木的紋路，聲音忽然變得輕緩：“宋教仁？”
“正是！”周德昌以為有了轉機，連滾帶爬地往前挪了半步，臉上的肥肉因激動而顫抖，“下官是宋大人一手提拔的，宋大人是最清楚下官的為人——”
“最清楚你的為人？”趙延之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裡卻沒有半分溫度，“周德昌，你可知宋教仁如今身在何處？”
什麼意思？
周德昌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勸你老老實實從實招來，你還不知道吧——”趙延之的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戶部尚書宋教仁於今日三更已死，大理寺正奉陛下之命徹查此案。”
周德昌的嘴唇劇烈顫抖著，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他像是被人驟然抽去了脊骨，整個人癱軟下去，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
一股臊臭味在堂內瀰漫開來。
“帶下去。”趙延之皺了皺眉，抬手掩住鼻端，“押入大牢，待本官明日奏明陛下，再行定奪。”
兩名皂隸應聲上前，像拖死狗一般將周德昌拽了出去。
那肥胖的身軀在青石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響，留下一道蜿蜒的水漬。
趙延之的目光落在那捲血書上，指尖輕輕叩了叩案几。
“大人，”身旁的錄事低聲問道，“這狀紙......”
“存檔。”趙延之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將今日堂審經過如實記錄，呈報刑部與都察院。另，派人去臨水縣，查封周德昌府邸，清點贓銀，安撫百姓。”
“是。”
“還有，”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堂外那株抽了新芽的柳樹上，“按規矩，派幾個人去搜捕下江無浪。”
他站起身，緋色的官服在春日裡顯得格外醒目。
喧囂漸漸散去，老劉頭被差役攙扶著，正與幾個同來的老漢抱頭痛哭。
那哭聲嘶啞，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釋然，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積壓了太久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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