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是一條好狗。”江無浪笑著俯下身,用手指輕輕搔弄著腳邊那隻臥著的黃毛土狗的下巴。
狗的尾巴立刻歡快地搖動起來。
它伸出溼漉漉的粉紅舌頭,一個勁兒地往他溫熱的手心裡蹭,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江無浪今日穿了件淡紫色的長衫,腰間鬆鬆繫著條玄色腰帶。
隨著俯身逗狗的動作,衣襬掃過青石板路,帶起一陣淡淡的梨花香——
也不知是哪家院牆裡探出來的花枝,沾了他滿身春色。
“我說老胡,你這藥鋪生意是越做越紅火了,連門口的狗都養得這般油光水滑。”
江無浪直起身,走進鋪子內,眼角眉梢都帶著笑,看向藥鋪櫃檯後那個正低頭稱藥的半百老者。
胡掌櫃聞聲抬起頭,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上,每一條褶子裡彷彿都堆著真切的笑意。
他手裡的戥子隨著動作微微晃了晃,笑罵道:“少來打趣我這糟老頭子。”
“你江大俠要是肯屈尊,來我這小藥鋪當個活招牌,我保證連門檻都得被一群姑娘們踏破。”
他將稱好的藥材仔細攤平在油紙上,手法嫻熟地包好,又不忘偏過頭,低聲叮囑旁邊正在抓藥的小夥計。
“記著,這味川貝須得單獨包好,明日務必囑咐客人,要等別的藥煎得差不多了再後下,莫要搞混了。”
“得了吧,”江無浪慢悠悠地踱到櫃檯前,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光亮的檯面,“我這四處漂泊的性子,哪裡受得住你這每日按方抓藥。分毫不差的拘束。”
“不過,你上次託我打聽的那味稀罕的‘龍鬚草’,我前些日子機緣巧合,倒真給你尋著了些眉目,等找到了我就給你送來。”
胡掌櫃眼睛一亮,放下戥子搓了搓手:“當真?那可太好了!我這藥鋪雖小,卻也想集齊天下奇藥,有了這龍鬚草,好多疑難雜症便又多了幾分把握。”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你這次來京城,可不是為了過來跟我閒聊的吧?”
江無浪沒有立刻回答,只伸手拿起櫃檯上一個裝著甘草片的小陶罐。
拔開木塞,放在鼻尖下輕嗅那甘醇的藥香。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老胡啊老胡,你這耳朵,怕是比你鋪子門口那隻狗還要靈光幾分。”
胡掌櫃不再多問,只默默將手頭剩餘的草藥整理妥當,揮揮手讓忙活了一天的小夥計先回去歇息。
他自己則繞過沉重的紅木櫃臺,掀開通往後堂的布簾,不多時便端出一壺顯然早已溫著的黃酒。
兩隻粗瓷大碗被他“咚”地一聲重重墩在櫃檯上,琥珀色的酒液因這震動濺出幾滴,迅速在深色的木質紋理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哪是我這老頭子的耳朵靈,”他一邊斟酒,一邊喟嘆道,“實在是這白日里,大街小巷都快傳遍了你江大俠的名號了。想聽不見,都難。”
江無浪執碗的手頓在半空。
鋪子外傳來賣糖葫蘆的吆喝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散在黃昏的風裡。
他想起老劉頭跪在大理寺門前時佝僂的脊背,想起那三十七戶人按滿血印的狀紙,又想起沈微寧——在城隍廟裡望著他時,眼底那簇讓他莫名心悸的光。
“老胡,”他仰頭飲盡碗中酒,喉結滾動間將那股灼熱壓進肺腑,“你記不記得,當年在破廟裡,我跟你說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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