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還不是這京城藥鋪的掌櫃，只是個揹著藥箱。走街串巷的遊方郎中。
只因無意間撞破了當地鹽幫私販軍械的骯髒勾當，便遭了滅口的追殺。
瓢潑大雨下了三天三夜，他像只受驚的老鼠蜷縮在破廟腐朽的供桌之下。
聽著門外雜沓的腳步聲和刀劍碰撞聲越來越近，冰涼的絕望早已浸透骨髓，以為自己此番必死無疑。
然後，那扇搖搖欲墜的廟門被人從外一腳踹開。
一個渾身溼透的年輕劍客站在光裡，劍尖還在滴血。
雨珠順著他髮梢滴落，在地上砸出細碎的水花。
他還記得那劍客曾說：“我這腔熱血，自當潑向不公，而我這一劍，定斬盡天下不平之事！”
胡掌櫃從悠遠的回憶中抽身，長長地嘆了口氣。
提起酒壺，將江無浪面前那隻粗瓷碗重新斟得滿滿當當，酒香混著些許塵封的往事氣息氤氳開來。
“記得。怎麼不記得，每一個字都刻在這兒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渾濁的眼睛裡卻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憂慮，“只是......無浪，當年的鹽幫再兇悍，終究不過是盤踞一隅的地方惡霸。”
“可你這次捲進去的，是京城的天，是能翻雲覆雨的人物。那是不一樣的。”
江無浪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用手指緩緩轉動著面前的酒碗，目光落在盪漾的酒液上。
這些年他走南闖北，足跡踏遍大江南北，見過的“不平事”實在太多了——
有權貴欺壓良善，有貪官中飽私囊，更多的，則是江湖上恩怨糾纏。永無休止的仇殺。他管過，也闖過。
他贏過，贏得名聲鵲起。
也輸過，輸得傷痕累累。
但有時候贏了的代價卻是更重的失去。
“當年......我聽到訊息日夜兼程趕回去的時候。”
江無浪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又字字清晰，“我的小外甥才九歲。他跪在雨裡，渾身是血，問我為什麼來得那麼晚。”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彷彿嚥下某種極其苦澀的東西，“因為那個時候，我正在百里之外，管另一樁‘不平事’，追殺另一個‘惡人’。”
“我管了那麼多人的不平事，卻偏偏......沒能護住自己的家人。”
“給他們......引來了滅頂之災。”
胡掌櫃沉默地聽著，提起酒壺，又將兩隻碗都默默斟滿。
“這世道啊，”良久，他才沙啞地開口，聲音裡充滿了飽經世事的滄桑與無奈，“從來都是如此，哪有什麼事事如意。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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