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港市的春天，是從海面上吹來的一陣暖風開始的。
進了西月，路兩旁的迎春花開得熱鬧，黃澄澄的一大片，看著就讓人心裡敞亮。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的高幹病房裡，窗戶開了小半扇，帶著些許泥土芬芳的春風悄悄溜進來，吹得窗臺上的那盆水仙花微微搖晃。
林建國的身體，就是在這個春天，徹底熬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六十七歲，放在現在這個年代，真不算多大的歲數。可林建國年輕時在碼頭當裝卸工，落下了滿身的暗傷，前幾年又做過一次大手術，這大半年來，臟器衰竭得厲害。大夫私下裡跟林野交了底，說老爺子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儘量讓他高高興興地走。
林野請了長假，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前。夏然每天早晚熬了最軟爛的流食送過來，知止也被帶來在床前喊了幾聲“爺爺”，惹得林建國高興了老半天。
這天晚上。
病房裡靜悄悄的，走廊上的腳步聲都放得很輕。
林野坐在床邊的摺疊椅上，正低著頭，藉著床頭的一盞小暖燈，給林建國削蘋果。蘋果皮削得很薄，一長條連著，沒有斷。
“野子。”
病床上，傳來了林建國沙啞卻出奇平穩的聲音。
林野手裡的水果刀停了一下，趕緊抬起頭。
他驚訝地發現，前幾天一首昏昏沉沉、連喘氣都費勁的老父親，今天晚上不知道怎麼了，精神特別好。老爺子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底甚至泛著一絲清亮的光，臉頰上也有了些許紅潤。
林野的心，卻猛地往下沉了沉。
幹了這麼多年刑警，見慣了生老病死，他當然知道這叫什麼。
迴光返照。
“爸，我在這兒呢。蘋果馬上削好了，我給您刮點果泥吃？”林野強行壓下心頭那種像被鈍刀子割肉一樣的酸楚，扯出一個溫和的笑臉，把削好的蘋果放在旁邊的盤子裡。
“不吃了，嘴裡沒味兒。”林建國微微搖了搖頭，他費力地抬起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拍了拍床鋪的邊緣，“你坐近點兒，爸今天心裡痛快，想跟你嘮嘮嗑。”
林野趕緊放下刀，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幾乎貼著病床。他伸出雙手，輕輕握住父親那隻佈滿老年斑和青筋的手，塞進了被窩裡，怕他受涼。
“行，您想聊什麼，我都陪您聊。”林野輕聲說。
林建國看著窗外那濃重的夜色，嘴角掛著一絲帶著回憶的笑意。
“野子，你還記不記得，你七歲那年，在老街後頭的那個泥塘子邊上，跟巷子口的那個胖墩兒打架的事？”
林野愣了一下，思緒瞬間被拉回了三十多年前。
“記得。”林野笑了，“那小子搶了我的玻璃球，我氣不過，把他推泥塘裡了。結果他媽找上門來，您抄起掃帚就把我揍了一頓。”
“那是做給人家看的。”林建國也笑了，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得意，“等人家走了，你躲在門背後掉金豆子，我是不是去小賣部給你買了一瓶橘子味的汽水？”
“是。”林野點點頭，“您當時跟我說，打架贏了不叫本事，能把理佔住才叫本事。”
“你打小就倔，像頭小騾子。”林建國嘆了口氣，目光變得十分柔軟，“你這脾氣啊，像你媽。”
提到母親，林野握著父親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母親是在林野十二歲那年走的。一場急病，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來得及交代，人就沒了。在林野的記憶裡，母親是個說話溫溫柔柔、但骨子裡特別有主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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