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一道刺眼的閃電猛地撕裂了臨港市漆黑的夜空，緊接著，沉悶的雷聲在北山山頂滾滾炸開。
老觀景臺的廢棄涼亭裡，狂風捲著雨絲斜打進來，把石桌上的酒精爐火苗吹得搖搖晃晃。
林野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在雷光中褪得乾乾淨淨。他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瘦削、灰白頭髮、甚至連站著都有些佝僂的男人。
雨水順著林野的下巴往下滴，但他渾然不覺。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2005年那份名單……”林野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喉嚨裡含著一把粗砂，“你……你處心積慮幹了這十年，搞出這麼大的陣仗，甚至把命都搭進去，就是為了這個？”
祁東來站在石桌對面，迎著風，突然笑了起來。
剛開始只是低低的輕笑，隨後聲音越來越大，變成了肆無忌憚的狂笑。他笑得太用力，牽動了胃裡的癌細胞，最後變成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捂著嘴，弓著腰咳了好半天，才慢慢直起半個身子。他攤開手，掌心裡是一抹觸目驚心的暗紅。
祁東來滿不在乎地在羊絨衫上蹭了蹭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普洱茶，漱了漱口，吐在旁邊的草叢裡。
“怎麼？覺得不可思議？”
祁東來重新坐回石凳上，抬眼看著林野，眼底燒著一團瘋狂的火。
“林局長，你們警察是不是總覺得，我們這些出來混的，眼裡除了錢就是女人，要麼就是想當地下皇帝？”
祁東來嗤笑了一聲，“我承認，剛開始扛包的時候，我確實窮怕了，滿腦子都是搞錢。但是後來呢？等我有了十個億、一百個億的時候，錢對我來說，就是銀行系統裡的一串數字。我每天吃的是白水煮青菜，穿的是幾十塊錢的地攤貨，你說我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林野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大步走到石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所以，我在幾個月前的判斷是對的。你從來就不是為了錢。你在跟一個你幻想出來的對手較勁。”
“幻想？不，對手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祁東來毫不退縮地迎上林野的目光，聲音裡透著刻骨銘心的怨毒。
“2005年，‘11·14’特大走私案。臨港市局收網，連帶抓了一大批外圍的馬仔和涉案人員。那一批，一共五十七個人。其中就包括我。”
祁東來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輕輕敲擊著石桌，彷彿在敲擊著歲月的喪鐘。
“那時候你林野才多大？剛當上大隊長沒多久吧？意氣風發，眼睛裡揉不得半點沙子。局裡把我們這五十七個邊緣人物的定性報告交給你簽字。”
“那份報告決定了我們是按主犯同謀判個十年八年，還是按從犯、脅從犯給個寬大處理。”
祁東來停下了敲擊的手指，死死盯住林野：
“你簽了字。你保了我們。你給我們定性為‘受人蠱惑、沒有深度犯罪能力、社會危害性較小，建議從寬處理’。”
“我當時被放出來的時候，在看守所門口碰到了你。”祁東來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臉上的肌肉因為激動而微微抽搐，“我過去跟你道謝。可你還記得你是怎麼看我的嗎？”
林野眉頭緊鎖，往事像潮水一樣湧入腦海。
“你當時連正眼都沒看我！”祁東來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嘶啞地吼道，“你對我說：‘祁東來，你這人膽子小，腦子也笨，跟著別人混不出什麼名堂。老老實實回碼頭扛包，別再蹚這渾水了，你幹不了大事的。’”
風雨在涼亭外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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