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口的山坡上，江北那番要在深圳建立“JUMBO科技園”的豪言壯語，還在趙大強和王教授等人的耳邊迴響，震得他們腦子嗡嗡作響。
然而，江北並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震撼的時間。
第二天一早，考察團便一頭扎進了那個年代所有電子從業者的“耶路撒冷”——華強北的前身，賽格電子配套市場。
如果說，國貿大廈和深南大道是深圳光鮮亮麗的A面，那賽格市場，就是這座城市混亂、野蠻，卻又充滿了勃勃生機的B面。
這裡沒有摩天大樓，只有一排排用鐵皮和石棉瓦臨時搭建起來的棚屋。坑窪的泥地上，黑色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各個棚頂之間雜亂地拉扯著，偶爾還因為接觸不良而冒出一兩點火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電烙鐵加熱松香的獨特氣味，混雜著南方特有的潮溼和泥土的腥氣。
“我的天……就這地方？”
趙大強看著眼前這堪比貧民窟的景象，一臉的難以置信：“師傅，您說的好東西，就在這垃圾堆裡？”
王教授和幾個技術員也皺起了眉頭。他們都是從正規國營大廠出來的，習慣了窗明几淨的實驗室，對這種“髒亂差”的環境，本能地感到一絲牴觸。
“垃圾堆裡，才藏著黃金。”
江北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的嫌棄。他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獵人進入自家林場時的興奮和自如。
他帶著眾人，穿過那些兜售著二手錄音機、翻新電視機和各種來路不明的電子錶的嘈雜攤位，徑首走向了市場最深處。
這裡的攤位更加簡陋，甚至只是在地上鋪了一張塑膠布。攤主們也大多不是精明的商人，而是一些穿著舊汗衫、神情落魄的“技術男”。他們面前擺著的，都是些外行人根本看不懂的電路板、晶片和各種奇形怪狀的電子元件。
“老闆，這玩意兒怎麼賣？”
江北在一個毫不起眼的攤位前停了下來。他的目光，被攤位角落裡幾塊插滿了黑色晶片的綠色電路板吸引了。
【聯想式漢卡（一代），1985年產品，因軟體相容性問題被市場淘汰。核心功能：實現計算機漢字顯示及輸入。】
【未來價值：歷史文物。】
攤主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因長期熬夜而佈滿血絲，卻又透著一股不甘和執拗的眼睛。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邊放著一個啃了一半的、己經涼透了的饅頭。
聽到有人問價，他抬起頭，有氣無力地說道：“一百二一張。不講價。”
“一百二？”
趙大強在旁邊嗤笑一聲，“大哥，你這破板子，比我們一臺遊戲機都貴！能幹啥啊？”
“這不是破板子！這是‘漢卡’！”中年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激動起來，他拿起一塊電路板，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對著眾人解釋道：
“你們知道現在市面上的那些‘微機’嗎？蘋果、IBM，那都是洋玩意兒！只能顯示洋文！咱們中國人自己的東西，一個字都打不出來！有了我這個卡，插到機器裡，就能顯示漢字！就能用五筆打字！這東西，能讓洋電腦，說中國話！”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自豪，但周圍的人，卻沒人能聽懂。
“電腦？那不是國家科研單位才用得起的玩意兒嗎？跟咱們有啥關係？”王教授在旁邊嘀咕道。
中年男人聽到這話，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頹然地坐回小馬紮上，又拿起了那個冰冷的饅頭。
是啊，在這個連電話都還沒普及的年代，跟他談電腦，談漢化，無異於對牛彈琴。
“老闆，生意不好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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