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綠皮火車拉著長笛,車輪摩擦著鐵軌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扎進安河火車站的月臺。
“師傅,嫂子的車進站了!”趙大強緊了緊身上的舊軍大衣,搓著兩手,鼻孔裡噴出兩道白氣,“俺把全安河鮮花店的紅玫瑰全包圓了,後頭那輛卡車裡裝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排場夠硬不?”
“把手揣兜裡,別把花捏爛了。”江北踩滅菸頭,雙手插在黑色呢子大衣口袋裡,目光盯著減速的車廂。
車門“咣”地開啟。許青禾裹著厚重的米色羽絨服,提著箇舊皮箱第一個跨下踏板。後面跟著李建東和七八個頭髮花白、穿著舊中山裝的老頭。
江北幾步跨上前,一把奪過許青禾手裡的皮箱,甩給趙大強。
“江北,人我全須全尾帶回來了。”許青禾眼底熬出兩圈青黑,聲音沙啞,“七三一廠的核心骨幹,連帶無線電底層底稿,全在後頭。”
“大強!讓老張帶大巴過來,把老專家接回城東招待所,好酒好肉伺候著!”江北頭也不回,“讓老張留在招待所對接!”
“得嘞!”趙大強把一大束扎手的紅玫瑰塞進許青禾懷裡,“嫂子,快上車!好戲在後頭!”
江北攥住許青禾的手腕,拉著她往月臺外走。
站前廣場上,一溜八輛扎著大紅綢花的黑色皇冠轎車排成一條長龍。排氣管突突往外噴著白煙。
江北拉開頭車副駕駛車門,把許青禾推進去,自己繞到駕駛座,“砰”地關上門。
“江北!你到底唱哪出?”許青禾抱著那捧玫瑰花,轉頭瞪他,“專家剛下車,你這當老闆的把人晾在火車站?”
江北一腳踩下油門,方向盤猛打。皇冠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一聲尖叫,躥上沿河大道。
“廠子有老張盯著,塌不了。”江北單手握著方向盤,按下車內暖風開關,“今天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往後排。”
許青禾緊皺著眉頭:“你這火急火燎的,海外匯票出岔子了?還是波導的代工尾款卡住了?”
“算賬。”
“算什麼賬?”
“算咱倆的爛賬。”江北聲音發沉,“一九八五年大暑,你把招待所的鐵飯碗砸了,跟著我鑽進城北那個西面漏風的廢窯廠。那天晚上咱倆吃的是三毛錢一斤的豬頭肉。”
許青禾手指摳緊了玫瑰花的包裝紙,沒出聲。
“後來,梁振海拿五萬港幣來砸我的場子,你穿著五十塊錢在百貨大樓買的白西裝,和我一起在廣交會的廁所旁邊拉客商。”江北車速絲毫不減,“後來南洋搶市場,你去曼谷唐人街,被地痞追著攆。這賬,我一筆一筆都記著。”
許青禾把臉轉過去看向窗外,喉嚨發緊:“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提它幹啥。現在JUMBO不是摸到世界五百強的門檻了嗎。”
“廠子是殺進全球前三了,規矩也立下了。”江北猛打方向盤,車頭拐進解放路,“可當年在紅星橋黑市,老子連個買肉包子的錢都得靠修破收音機。咱倆結婚的時候,連個響動都沒聽見,還是太寒磣了,就扯了張紙。”
車速放緩,穩穩停在安河市最大的建國飯店門口。
江北拉起手剎,拔下車鑰匙,偏頭盯著許青禾。
“當年欠你的排場,今天連本帶利補回來。”
江北推門下車,繞到副駕駛,一把拉開車門,朝許青禾伸出手。
建國飯店的大門外,一條大紅地毯從臺階一首鋪到馬路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