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看著這兩個字,站了兩秒。她穿著昨天那件白色羽絨服,圍著那條燕麥色圍巾,毛線帽也戴上了,整個人和昨天一模一樣。她在鏡子前站了一秒,看到自己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但還是很差——蒼白,沒有血色,嘴唇乾裂,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皺了皺鼻子,轉身出了門。
沈硯京的車停在小區門口的那個固定位置上。和以前每一次來接她時停的位置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安以舒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那個位置有時候有車停著,有時候沒有,但今天它空著,像是專門為他留的。也許不是專門為他留的,但他就停在那裡,和以前每一次一樣。
安以舒走過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裡很暖和,暖氣開得比平時足。沈硯京坐在她旁邊,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裡面是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和昨天差不多的搭配。他的頭髮打理得很整齊,整個人看起來冷淡而矜貴,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安以舒注意到,他的手裡拿著一個保溫袋。
沈硯京把保溫袋遞給她,沒有說話。安以舒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個保溫杯,杯蓋擰開,熱氣騰騰地冒出來,是粥——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開了花,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那是熬了很久才會有的東西。
安以舒看著那杯粥,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把杯蓋重新擰上,低著頭,沒有說話。保溫杯的杯壁是溫熱的,透過她冰涼的指尖,把那種溫度一點一點地傳遞過來,像是一個無聲的。小心翼翼的擁抱。
“先喝點粥,空腹掛水不舒服。”沈硯京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安以舒知道,這杯粥不是“很平常的事情”。這杯粥需要有人去買米。去煮。去熬。去等它變得稠稠的。去倒進保溫杯裡。去用保溫袋裝好。去放在車裡帶過來。這些步驟,每一個都需要時間和心思。
沈硯京會做這些事?安以舒想象不出沈硯京站在廚房裡熬粥的樣子。他那雙手是用來籤幾十億投資協議的,是用來在牌桌上推籌碼的,是骨節分明。修長好看的。那雙
手,會去淘米?會去守著鍋不讓粥溢位來?會去試溫度怕太燙了燙到她?她想不出來,但她手裡的保溫杯是熱的,粥是稠的,米油是有的。這些不會騙人。
車子開往私立醫院的路上,安以舒把那杯粥喝完了。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燙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那種溫暖的感覺從食道蔓延到胃裡,再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了,發燒把她的食慾燒得乾乾淨淨,她吃什麼都沒有味道,吃什麼都不想吃。但這杯粥她喝完了,不是因為有多好喝,而是因為這是有人專門為她準備的。
到了醫院,還是昨天的流程——林醫生問診。量體溫。驗血。開藥。掛水。安以舒的體溫降到了三十七度二,林醫生說恢復得不錯,明天再掛一次鞏固一下就可以了。
輸液室裡還是隻有她一個人。私立醫院就是這樣的,安靜,私密,像是一個被精心保護起來的繭,外面的一切都被擋在了門外。安以舒靠在躺椅上,輸液管從她的手背延伸上去,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沈硯京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脫了大衣,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靠在椅背裡,偏頭看著窗外。
窗外天已經黑了。京市冬天的夜晚來得早,六點多就全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在夜空中撐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暈,像無數只溫暖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這座巨大的。冷漠的城市。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記錄著這個安靜的。漫長的。誰都不知道該怎麼打破的沉默。安以舒閉著眼,但她知道沈硯京沒有睡著,因為他的呼吸頻率不對,比睡著的時候快了一些,也比睡著的時候淺了一些。她在以前那些短暫的。沒有防備的相處中,已經不知不覺地記住了他睡著時的呼吸節奏——平穩的。深長的。像潮水一樣有規律的。現在不是那樣,現在他的呼吸是清醒的。剋制的。帶著某種被壓著的情緒的。
安以舒知道他想說什麼。他還有很多話沒有說。他昨天只是承認了那些事情是真的,但沒有說“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沒有說“我和那些人已經沒有聯絡了”,沒有說“你對我來說不一樣”。他什麼都沒說,他把最不堪的那一面攤開在她面前,然後就停在了那裡,像是在等她自己決定要不要走過來。
她在想,如果他現在說那些話——說你對我來說不一樣,說我不是玩玩而已,說我想認認真真地和你在一起——她會怎麼回答?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的心告訴她她想說好,她的腦子告訴她她應該說不。心和腦子在打架,打得不可開交,誰也不讓誰。
第二瓶輸完的時候,安以舒的體溫降到了三十六度八,終於退燒了。林醫生過來看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說明天再來一次就可以了。
護士來拔針的時候,安以舒主動伸出了手。這一次她的手指沒有發抖,不是因為不冷,而是因為她知道有人在旁邊,知道她不會一個人了。
出了醫院,車子送她回小區。一路上兩個人還是沒有說話,車廂裡只有暖氣出風口細微的風聲和車子行駛時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安以舒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手裡還握著那個保溫杯,杯壁已經涼了,但她的掌心是熱的。
車子停在她小區門口的時候,安以舒睜開眼。
她坐直了身子,把保溫杯放進帆布包裡,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一隻腳踩在了地上。
然後她停住了。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一隻腳踩在地上,另一隻腳還在車裡,車門半開,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她就那麼停了三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話。
“粥很好喝。”
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一些,但沈硯京聽到了。
她說完這四個字,沒有回頭,下了車,關上車門,快步走向小區的大門。她的腳步比昨天快了一些,背影在路燈下顯得不再那麼搖搖欲墜了,但還是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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