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跑完山的第二天，腿疼得走不動路了。不是那種酸酸脹脹的疼，是那種每抬一步都覺得大腿肌肉在抗議的。像被人打了一頓的疼。她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兩條腿，表情複雜，像是第一次認識它們——原來你倆不只是用來走路的，還會疼。
沈硯京從廚房端了一杯溫水出來，看到她坐在床邊一動不動，把水杯遞給她，在她面前蹲下來，看了看她的臉色，問了一句“腿疼？”安以舒點了點頭，喝了一口水，聲音悶悶的：“疼。大腿疼，小腿疼，腳也疼。”沈硯京伸手把她的褲腿捲起來，看了看她的小腿，又捏了捏她的腳踝，問她這裡疼不疼。那裡疼不疼。安以舒被他捏得又酸又脹，縮了好幾次腳，說“你別捏了，越捏越疼”。
沈硯京沒有聽她的。他把她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低著頭，仔細地檢查著她的腳底。然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的腳後跟磨出了一個水泡，不大，但已經破了，周圍的皮膚紅紅的，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安以舒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磨的，可能是昨天穿著他的鞋走路的時候，鞋太大了，腳在鞋裡晃來晃去，磨了一整天。她當時沒感覺，今天早上醒來才發現疼，但沒想到已經破皮了。
沈硯京看著那個水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個皺眉的動作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安以舒一直在低頭看他的表情，她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她腳後跟附近輕輕碰了一下，沒有碰到傷口，只是周圍的皮膚，像在確認傷口的範圍。他的指尖是涼的，碰到她發燙的皮膚時，那種溫差讓她縮了一下腳。
“怎麼不早說？”沈硯京的聲音有些低。
安以舒看著他蹲在她面前。捧著她的腳。眉頭微皺的樣子，心裡湧起一種很複雜的感覺。他說“怎麼不早說”的時候，語氣不是責怪，是心疼。那種心疼不是“你怎麼這麼不小心”的心疼，而是“我怎麼沒有早發現”的心疼——他在怪自己。
“我自己都不知道，”安以舒說，“可能昨天穿你的鞋走路磨的。”
沈硯京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櫃子前，從裡面拿出一個醫藥箱。安以舒認識那個醫藥箱，她之前開啟過，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藥和醫療用品，創可貼。碘伏。棉籤。紗布。體溫計。退燒藥。胃藥。過敏藥，什麼都有。她當時還感嘆了一句“你準備得比我還全”，沈硯京說“有備無患”。現在她知道了，這個“有備無患”的“患”，大概也包括她。
沈硯京在她面前蹲下來，開啟醫藥箱，拿出碘伏和棉籤，把碘伏倒在棉籤上，動作很慢很仔細，棉籤蘸得不多不少，剛好夠塗一個傷口。他一隻手託著她的腳踝，另一隻手拿著棉籤，小心翼翼地塗在她腳後跟的水泡上。碘伏碰到破皮的傷口時，有一點點刺痛，安以舒縮了一下腳，沈硯京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問號——疼嗎？安以舒搖了搖頭，他把頭低下去，繼續塗，動作比剛才更輕了。
塗完碘伏，他撕開創可貼的包裝，把創可貼貼在傷口上。他的手指按了按創可貼的邊緣，確保它貼得平整。不會翹起來。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就那樣蹲在她面前，一隻手還託著她的腳踝，低著頭看著那個貼著創可貼的腳後跟，看了兩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安以舒沒有想到的話：“以後不穿那個鞋了。”
安以舒愣了一下。她看著蹲在面前的沈硯京，他的手還託著她的腳踝，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進來，暖暖的。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認真的。像是在做一個重要決定的光。他說“以後不穿那個鞋了”，好像磨破她腳的不是那雙鞋，而是一個犯了錯的。需要被淘汰的。不能再被信任的東西。
安以舒張了張嘴想說“那雙鞋挺貴的”，但她沒說出口。因為她忽然覺得，在他這句話面前，“貴”這個字太輕了。他不會在乎那雙鞋有多貴，他在乎的是她的腳磨破了。不是因為他小題大做，是因為她的腳在他手裡，她的傷口在他眼前，她的疼他感覺到了。
“沈硯京，你蹲了很久了。”安以舒說。
沈硯京站起來，在她旁邊坐下，偏頭看著她的側臉。安以舒正低著頭看自己腳後跟上那個貼了創可貼的水泡，創可貼是膚色的，貼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顏色不太匹配，但貼得很平整。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像一朵被陽光曬開了的花。
“笑什麼？”沈硯京問。
安以舒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她不能說她在笑他貼創可貼的樣子太認真了，認真得像在做手術，不能說她在笑他蹲了那麼久腿不麻嗎，不能說她在笑他說“以後不穿那個鞋了”的時候表情嚴肅得像在宣判一個死刑。這些都不能說，說了他就會知道，她在偷偷地。一點一點地收集著他的溫柔——貼創可貼時的溫柔，蹲下來時的溫柔，說“以後不穿那個鞋了”時的溫柔。她把那些溫柔收進心裡，收在一個專門為他開闢的。越來越大的。快要裝不下的區域裡。
安以舒靠在沈硯京的肩膀上，把腳抬起來，腳後跟擱在他的膝蓋上，這樣不會壓到傷口。她閉著眼，嘴角彎著，呼吸慢慢變得均勻而綿長。沈硯京沒有動，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她擱在他膝蓋上的那隻腳上，掌心貼著她的腳背，拇指在她的腳踝附近慢慢地畫著圈。她快睡著的時候，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很小聲的。被晨光照得發亮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糖的話。
“沈硯京，你對我太好了。”
沈硯京低下頭，在她的發頂落下一個很輕的。很短的。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一樣的吻。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他想，她不知道什麼叫做“太好”。他做的這些——蹲下來給她貼創可貼，說“以後不穿那個鞋了”，在她睡著的時候把腳擱在自己腿上——這些不是“太好”，這些只是他想做的。不是因為她值得，而是因為他想。這兩者的區別，她大概永遠都不會明白。
下午，何旭打來了電話。沈硯京正在廚房洗水果，安以舒窩在沙發上，腳上貼著創可貼，蓋著一條薄毯，看一本翻了很久都沒翻完的書。沈硯京擦了手，拿起手機，看到是何旭，接了起來。
何旭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他標誌性的大嗓門：“硯京，昨天那車太猛了，山路彎道抓地力絕了，我跟你講——”沈硯京沒有等他說完，打斷了：“嗯，知道了。”何旭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顯然被這個“知道了”堵得夠嗆，但他很快就恢復了，語氣從興奮變成了八卦：“你家那位怎麼樣？昨天回去腿疼不疼？”
沈硯京看了安以舒一眼。她正窩在沙發上，蓋著薄毯，腳上貼著創可貼，看書看得快要睡著了，書從手裡滑下去，她撿起來，又滑下去，又撿起來。他看著那個畫面，嘴角彎了一下。
“腳磨破了。”沈硯京說。
何旭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哦——”，拖得很長，長到沈硯京想把電話掛了。“所以你現在在幹嘛？”何旭問。沈硯京看了一眼手裡的草莓，說：“洗水果。”何旭又“哦——”了一聲，這次拖得更長了。他沒有再說什麼，說了一句“行，那你忙”，掛了電話。掛完電話之後，何旭坐在俱樂部的沙發上，看著手機螢幕，愣了好幾秒。程越問他怎麼了，何旭把手機往茶几上一放，靠進沙發裡，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沈硯京在洗水果，”何旭說，聲音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感慨又像是無奈的複雜情緒，“他居然在洗水果。”
程越沒有接話。他想，沈硯京以前不會洗水果的。不是不會，是不需要。水果有阿姨洗，有方遠洗，有任何一個比他更閒的人洗。但現在他自己洗，因為安以舒腳磨破了，窩在沙發上，他要洗好了端過去給她吃。這些細碎的。瑣碎的。不值一提的變化，就是沈硯京變了。不是因為洗水果這件事本身有多大的意義，而是因為他在做一件他以前從來不會做的事情，做得理所當然，做得心甘情願，做得好像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沈硯京端著洗好的草莓走到沙發前，在安以舒旁邊坐下來。安以舒放下書，看著那碗草莓，紅的，大的，上面還掛著水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她拿起一顆，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在嘴裡炸開，滿口都是夏天的味道。她吃完一顆，又拿起一顆，塞進沈硯京嘴裡，他嚼了一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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