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幾天了？”程越問。
“西天。”何旭替他回答了。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宋野的手指在琴絃上無意識地撥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沈硯辭坐在沙發上，端著酒杯，沒有喝，目光落在某個不確定的方向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沒有看沈硯京，但他的身體微微傾向了沈硯京的方向，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彎向需要支撐的那一側。
沈硯京又喝了一杯。
威士忌的度數不低，他喝得不慢，但他的酒量太好了，好到連借酒消愁都做不到。
他清醒得像一面鏡子，把他和安以舒之間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們怎麼認識的，怎麼在一起的，怎麼從冷淡到熱絡，怎麼從客氣到親密。那些畫面每一幀都清楚得像昨天，但她走了，帶著那些畫面走了，走得乾脆利落，沒有回頭。
“她說她會回來。”沈硯京說。
聲音不大，帶著酒意浸潤過的沙啞，像砂紙在玻璃上輕輕劃過。
包廂裡的人聽到這句話，都安靜了。何旭看著他，程越看著他，陸鳴看著他，宋野也看著他。
沈硯辭偏過頭，目光落在弟弟的側臉上，那上面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難過，是自我懷疑。
沈硯京把酒杯擱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像是什麼東西碎掉了。
他的身體往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握著空酒杯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簽過幾十億的合同，握過她的手。現在它空著，什麼都沒有。
“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沈硯京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而不是跟任何人說，“她才會走。”
何旭張了張嘴，想說“不是你的錯”，想說“她有她的事業”，想說“她會回來的”。但這些話在他喉嚨裡轉了一圈，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因為他知道，這些話說出來太輕了，輕到像一張紙，風一吹就跑了。
程越放下酒杯，身體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看著沈硯京。
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不像平時那個嘻嘻哈哈的程越。“硯京，安老師走的時候，你問她了嗎？問她要不要留下？”
沈硯京沉默了幾秒。他沒有問，因為他知道問了她會為難。她好不容易才做出這個決定，他不想用自己的不捨去幹擾她。他想讓她走，走得安心，不要覺得對不起他。所以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說了一句“我等你”。三個字，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但他知道那片葉子沉到了水底，沉到了他自己都夠不到的地方。
“沒問。”沈硯京說。
程越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靠回沙發裡，嘆了口氣。陸鳴推了推眼鏡，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宋野的手指在琴絃上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音符，像一聲嘆息。
沈硯辭放下了酒杯。他沒有看沈硯京，盯著茶几上那瓶威士忌，目光沉而專注，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硯京，”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你有沒有想過，她走，不是因為你不好，是因為她要做一個完整的自己。”
包廂裡安靜了。
沈硯京偏頭看著他二哥，沈硯辭沒有看他，盯著自己握在手裡的酒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著。
沈硯京看到他嘴角那個傷口，結了痂，暗紅色的，在他冷硬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他還看到沈硯辭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一個人在深夜想了很多事情、想了很多遍、想到最後也沒想出答案的那種疲憊。
他不知道沈硯辭嘴上那個傷是誰打的，不知道他最近經歷了什麼，不知道他說的“做一個完整的自己”是不是也是他自己的故事。但他知道，沈硯辭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在講道理，是在講自己。
沈硯京沒有說話。他重新靠在沙發裡，拿起茶几上的酒杯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燈光碎成無數片細小的光斑在他的瞳孔裡閃爍。他想起安以舒走的那天，在登機口她回過頭來看他的那個眼神，紅紅的眼眶，抖個不停的嘴唇，和那句“沈硯京，我走了”。她走得堅定，不是因為不想留，是因為她必須走。他懂，但他還是難過。難過和懂，不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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