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她在一片很大的白色的空間裡走,沒有牆,沒有窗戶,沒有門,西面八方都是白的。她走了一會兒,看到遠處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她以為是沈硯京,走近了發現不是,那團影子散開了,化成一片一片的、像雪花一樣的東西,飄飄悠悠地落下來。她伸手去接,剛接到掌心就化了,什麼都沒有留下。
她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厚玻璃。
“安以舒。”
那個聲音在喊她的全名,不是“以舒”,不是“寶寶”,不是任何親暱的稱呼。是“安以舒”,三個字,清清楚楚的,像刻在石頭上的字,風吹不掉,雨衝不掉,但她分不清那個聲音是從夢裡傳來的還是從夢外傳來的。她想回答,但張不開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繼續往前走。
病房裡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聲。沈硯京坐在床邊,手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畫著圈。從她被推回病房到現在,他一首沒有鬆開過。方遠中間來過一次,把宣告和熱搜撤掉的確認資訊給他看,他看了一眼,點了一下頭。方遠又遞過來一杯咖啡,他沒有接,方遠也沒有再勸,把咖啡放在床頭櫃上走了。
病房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護士來換過一次藥,量了一次體溫,問了一句“她還沒醒嗎”,沈硯京說“沒有”,護士在病歷上記了什麼,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沈硯京看著安以舒的臉,她的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嘴唇乾裂,臉色白得像紙。不是那種健康的白,是那種透明的、能看到皮膚下面青色的血管的白。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在顴骨上落了一層淡淡的陰影,以前他覺得這個畫面很好看,像一幅安靜的畫。
現在他看這個畫面,只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鬆一緊,一緊一鬆,像那隻手不是攥在心臟上,是攥在他的喉嚨上,讓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在北京的公寓裡她也是這樣睡的,躺在他的床上,頭髮散在白色的枕頭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那時候她的臉是粉的,嘴唇是紅的,嘴角是翹著的。
他那時會在旁邊看很久,看到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蹬開,他再幫她蓋好。
那時候他覺得日子很長,長到他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這樣過。
現在他知道日子也可以很短,短到昨天她還站在他面前說“我不知道該怎麼相信你”,今天她就躺在這裡,身上插著管子,手背扎著針,監護儀的綠色波形一跳一跳的,像一根繃緊了的、隨時會斷的弦。
安以舒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他一首握著根本感覺不到。沈硯京的手指停住了,低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在抓什麼東西。
他握緊了一些,拇指在她手背上用力按了一下,不是畫圈,是按,像是在確認她還在,又像是在告訴她自己還在。
“安以舒。”沈硯京叫她的名字。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像一隻蝴蝶從睡夢中甦醒、翅膀緩緩張開一樣,睜開了眼。
安以舒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天花板。
白色的,有一條細細的裂縫從燈管的邊緣延伸到牆角。她看了幾秒,然後偏過頭,看到沈硯京坐在床邊。
他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頭髮有些亂,眼底有一層很重的青色,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夜之間老了,不是老在臉上,是眼神里那種她熟悉的光——沉靜的、篤定的、像秋天的潭水一樣的,黯淡了許多,像潭水上面蒙了一層灰,照不出她的影子了。
安以舒看著他,沈硯京看著她,誰都沒有說話。監護儀還在滴,輸液管還在滴,時間還在走。
安以舒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砂紙,發不出聲音。沈硯京站起來,從床頭櫃上拿了一杯水,用棉籤蘸了水,輕輕塗在她的嘴唇上。
水是溫的,是方遠不知什麼時候倒好放在那裡的。
棉籤在她嘴唇上滾了幾下,涼絲絲的,安以舒舔了一下,嚐到了水的味道。不是甜的,不是鹹的,就是水的味道,乾淨得像她此刻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心情。
沈硯京把棉籤放下,重新坐下來,又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