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定在第二天上午。
安以舒簽了字，在“知情同意書”那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和她在任何一份合同、任何一份稿簽上寫下的字跡一模一樣。護士看了一眼，問她“家屬呢”，她說“沒有家屬”。護士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安以舒笑了笑——不是苦笑，是那種“真的沒有”的、平淡的、不需要安慰的笑。護士沒有再問，把同意書收走了。
林晚沒有走，在醫院陪了一夜，睡在旁邊的陪護床上。
那張床又窄又硬，翻個身就咯吱咯吱響。安以舒讓她回去，她不走，說“你明天手術我一個人在外面等會瘋的”。
安以舒就沒有再勸了。她閉著眼，聽著林晚翻來覆去的聲音和走廊裡護士站偶爾響起的鈴聲，一首沒有睡著。不是害怕，是腦子停不下來，像一臺關不掉的機器，反覆轉著那幾個畫面——熱搜上沈硯京和林婉兒的名字並排在一起，醫生說“情況不太好”時筆尖在報告單上畫的那個圈，她一個人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份手術同意書。
凌晨的時候林晚睡著了，呼吸變得輕而勻。安以舒睜開眼偏頭看著她——她蜷在窄小的陪護床上，被子只蓋了一半，一隻腳露在外面，腳趾上塗著上週剛做的酒紅色甲油，亮晶晶的。
她想到大學的時候她和林晚也是這樣，她生病了林晚陪她去校醫院，林晚失戀了她陪她在操場坐到天亮。
那時候覺得日子還很長，長到她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可以吵架和好、和好再吵架，可以躺在宿舍的床上聊到凌晨兩三點。
現在日子還是很長，但長的方式不一樣了——以前覺得長是因為未來有無限可能，現在覺得長是因為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安以舒把目光從林晚身上移開，望著天花板，想到沈硯京。
他昨天打了那麼多電話，她一個都沒接。他是不是還在打？
他不知道她在這裡，不知道她明天要手術，不知道醫生說“情況不太好”的時候她的心沉到了哪裡。
他會擔心嗎？她不知道，她不敢想，因為一想就會心軟，心軟就會想給他打電話，打了電話就會聽到他的聲音，聽到他的聲音就會想見他，見到他就會想問他“那條熱搜是怎麼回事”。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問，因為她不知道答案，她怕那個答案會讓她連做手術的力氣都沒有。
天亮了。護士來量了體溫和血壓，又抽了一管血。
安以舒看著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針管流進試管裡，想起昨天從自己身體裡流出來的那些血，比這個多得多。
護士讓她換了手術服，淺藍色的，棉質的，背後繫帶子，她系不緊，林晚幫她系的，系的時候手一首在抖，安以舒感覺到了，但沒有說。
推進手術室之前，安以舒的手機響了。林晚拿起來看了一眼，表情變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把手機遞給她。
“是沈硯京。”林晚的聲音很平。
安以舒接過手機，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硯京。她看了幾秒，手機還在震，一下一下的，在手心裡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她按了接聽。
“安以舒。”沈硯京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啞的，不是那種剛睡醒的啞，是那種一夜沒睡的、像砂紙磨過玻璃的啞。
他叫的是她的全名，不是“以舒”，不是“安以舒”三個字連在一起，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像是怕她掛電話又不知道該怎麼不讓她掛的急切。
安以舒握著手機，聽著他的呼吸聲從聽筒裡傳過來，急促的，不穩的，不像平時的他。平時的他連呼吸都是穩的，像潮水，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現在他的呼吸是亂的，像被風打亂的海面，波光碎了，浪也碎了。
“你在哪裡？”沈硯京問。
安以舒張了張嘴，想說“在醫院”，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我有事，晚點跟你說”。她不想在這時候告訴他，不想讓他看到她穿著手術服躺在推車上的樣子，不想讓他因為“她生病了”而放下一切跑過來。
如果他要來，她希望他是自己想來的，不是因為愧疚，不是因為責任，是因為他擔心她、想見她、離不開她。她不知道他是不是這樣的，因為那條熱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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