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看著那枚鴿血紅寶石還在她的無名指上,在病房慘白的燈光下閃著內斂的、深邃的光。她沒有摘,他一首戴著,從馬爾地夫到現在,一天都沒有摘過。
“手術做完了。”沈硯京說,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玻璃。
安以舒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左側的囊腫切了,送病理了。”沈硯京停了一下,那隻握著她的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他能感覺到握力在加強,但他沒有低頭看,一首看著她的眼睛。“右側還有,這次沒有動。還有一些別的問題,要等病理結果出來再定方案。”
安以舒聽完了,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灰色的眼睛沒有躲。她點了點頭,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
“我知道了。”安以舒說。聲音沙啞的,帶著剛醒來的虛弱,但平靜,平靜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硯京看著她平靜的、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問“我是不是會死”的、就是在陳述一個她聽到了的事實的表情,心臟那個位置又開始疼了。那種疼不是尖銳的、刺痛的,是鈍的、悶的,像有人用一個不太鋒利的刀子在慢慢地鋸。他寧願她哭,寧願她鬧,寧願她問他“你怎麼現在才來,你那條熱搜是怎麼回事,你和林婉兒到底是什麼關係”。她什麼都沒有問。
安以舒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望著天花板,看著那條從燈管邊緣延伸到牆角的裂縫。她剛才醒來的時候就看到了,現在又看了一遍。
“你那條熱搜,我看到了。”安以舒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沈硯京看著她,她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樣,平靜的,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但那湖面底下有東西,他知道,但他看不到。
“照片是角度問題,”沈硯京說,“我和她沒有任何關係。那天她來找我,我跟她說清楚了一—”
“你不用說這些,”安以舒打斷了他,聲音還是輕的,“我現在不想聽。”
她不是不想聽,是不知道該不該信。以前他會信的,他說什麼她都會信。但林婉兒說的那些話——“你身上有我的影子”——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拔不出來,按不下去,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現在他的解釋,她不知道那根刺會不會被拔出來,還是會被按得更深。她需要時間想一想,不是想他和林婉兒有沒有關係,是想她自己——她還是不是以前那個他說什麼她都信的人。
安以舒閉上了眼。
沈硯京看著她閉上的眼睛,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抿緊的嘴唇,沒有再說話。他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畫著圈,一下,兩下,三下。
安以舒沒有睜眼。她感覺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畫圈的動作,和以前一樣的頻率,一樣的力度。她以前很喜歡這個動作,覺得他在畫的是永遠畫不完的圓。現在她閉著眼,感受到了同樣的觸感,但心裡不一樣了。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病房裡只有監護儀的滴聲,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林晚在走廊裡站了很久,沒有進去。她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到安以舒醒了,看到她偏頭看著沈硯京,看到沈硯京握著她的手,看到兩個人在說什麼,然後安以舒閉上了眼。林晚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裡面是粥,她從家裡煮的,熬了很久,米粒都開了花。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推門進去,把袋子放在門口的椅子上,轉身走了。
走廊很長,鞋踩在地磚上發出輕輕的聲響。她想起大學的時候安以舒有一次生病,她也是煮了粥送到宿舍樓下,安以舒穿著睡衣跑下來拿,頭髮亂糟糟的,說“你怎麼這麼好”。
那時候的安以舒會因為一碗粥就開心一整天,會因為朋友的一點好就感動得眼眶紅紅的。現在的安以舒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她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麼,說“你還好嗎”太假了,說“沒事的”太輕了。她說不出口,她只能煮一碗粥,放在門口。
病房裡,沈硯京還坐在床邊。安以舒閉著眼,呼吸慢慢的,勻勻的。
他不知道她睡著了還是醒著,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窗外的天己經開始暗了,橘紅色的晚霞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快要燃盡的線。
沈硯京偏頭看著窗外,晚霞的顏色從橘紅變成深紅,從深紅變成紫色,然後沉入地平線以下。
天黑了,病房裡的燈沒有開,只有監護儀螢幕的藍光和走廊透進來的白光。安以舒的臉在那些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一幅還沒幹透的、不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樣的畫。
沈硯京低下頭,額頭抵著她手背。他的額頭很涼,貼著她微涼的手背,兩個微涼的溫度碰到一起,誰也不比誰更暖。他沒有動,就那樣低著頭,閉著眼,監護儀的滴聲還在響,一下一下的,像某種他不會讀但能感受到的語言。他在等,等她願意睜眼,等她願意看他,等她願意再相信他一次。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說過“我等”,他說過的話,每一句都算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