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是在第三天凌晨哭的。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把臉埋進枕頭裡、咬著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發出聲音的哭。
病房很安靜，走廊裡偶爾傳來護士站的鈴聲，監護儀的綠色波形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
她以為沈硯京睡著了——他這幾天一首睡在旁邊的陪護床上，那張窄小的、比他公寓的床硬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陪護床，他睡在上面腳會伸到床外面去。
她聽到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以為他睡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的聲音有多大，她以為自己在忍，但她沒忍住。
下午陳醫生來過，把病理報告的結果告訴了她，用詞很謹慎，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才放出來的。
但安以舒聽懂了，不是良性——那幾個醫學術語的排列組合，翻譯成人話就是：不太好，不是最壞的那種，但遠談不上好。
陳醫生說完之後看著她的臉，等了一會兒，問她“安小姐，你還好嗎”。
安以舒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沒有問“我還能活多久”，因為那種問題太戲劇化了，她問不出口；也沒有問“治癒率是多少”，因為她怕那個數字太低，低到她承受不住。
她只是在陳醫生走後，坐在床上，看著窗外深城灰濛濛的天，看了一會兒，然後躺下來，閉上了眼。
她以為自己可以承受的。她以前一個人在醫院掛過水，一個人簽過手術同意書，一個人從麻醉中醒來。
她以為這一次也一樣——不過是多了一個病，不過是時間更長一些，不過是需要更久的耐心。但她躺下來之後，那些她以為自己可以承受的東西，一層一層地壓了上來，像潮水，從腳底慢慢漲到胸口，漲到喉嚨，漲到眼睛。她憋了很久，憋到半夜，終於憋不住了。
沈硯京沒有睡著。
他聽到第一聲的時候，就知道她在哭。那個聲音很小，悶在枕頭裡，像小動物受了傷之後發出的、壓得極低的嗚咽。
他沒有立刻動，不是不想動，是他知道她不想讓他看到。
她在他面前從來不讓眼淚掉下來，從認識的第一天到現在，她在他面前哭過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都是實在忍不住了、忍到不能再忍了才讓眼淚掉下來。
現在她在忍，忍到半夜，忍到以為他睡著了，才敢把臉埋進枕頭裡。
沈硯京在黑暗中睜開眼，看著她的方向。病房的窗簾沒有拉嚴實，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她的背上。
她的肩膀在抖，很小幅度的、一下一下的、像秋風中最後一片不肯落下的葉子。他把被子掀開，從陪護床上站起來，走到她的床邊，在床沿坐下來。
安以舒的身體僵住了。
她的肩膀不抖了，連呼吸都停了，整個人像一隻被發現了的、藏在樹葉後面的小動物，一動不動，假裝自己不在那裡。
沈硯京沒有掀她的被子，沒有把她的臉從枕頭裡掰過來，只是伸出手，隔著被子，放在她起伏的背上，放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掌心貼著她因為哭泣而微微發燙的身體。
“安以舒。”沈硯京的聲音很低，在安靜的病房裡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緩緩拉過。
她沒有回應，但他感覺到她背上的肌肉在他的掌心下慢慢放鬆了——不是不哭了，是知道被發現了，不用藏了。
安以舒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沒有看他，望著窗簾縫隙裡那道光。
路燈的光落在對面的牆上，橘黃色的，像一小片被剪下來的、貼在牆上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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