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見過這種光——在她生病的時候他蹲在公交站臺前手背貼著她的額頭，在她說“可能需要很久”的時候他說“我等”，
在她說“你是我第一個真正喜歡的人”的時候他什麼都沒說但他的眼睛說了——這一次，他的眼睛裡沒有“我等”，沒有“我也是”，沒有那些她以前讀得懂的、篤定的、沉靜的光。
這一次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溫柔，不是心疼，是一種狠，一種“不管你要面對什麼，我都會擋在你前面”的、不講道理的、不需要她同意的狠。
安以舒看著他，眼淚又湧了上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忍住。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沒有擦，沈硯京也沒有擦。
他就那樣握著她的手，看著她哭，沒有說“別哭了”，沒有說“會沒事的”，因為他知道“別哭了”太輕了，“會沒事的”他自己都不信。他只是握著她的手，坐在她床邊，在凌晨的病房裡，讓她的眼淚自己流完。
窗外路燈滅了一盞，安以舒哭累了，她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鼻尖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沈硯京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她的身體很涼，從生病之後就一首很涼。他把被子掖到她的下巴，手沒有收回來，搭在她的肩上，掌心下的身體慢慢從發抖變得平靜。
他的眼睛始終看著某個方向——不是看窗外，不是看天花板，是看著對面牆上那小塊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橘黃色的，圓形的，像一隻不會閉上的眼睛，看著這間病房裡發生的一切。
轉院手續辦得很快。方遠凌晨接到電話，不到兩個小時就把所有事情安排好了——香港那邊的醫院、專家團隊、過關手續，一張清晰的路線圖，沒有一處模糊。
沈硯京掛了電話走回病房，安以舒己經換了衣服，不是病號服，是她自己的衣服——他帶來的，從深圳灣的公寓裡拿的，那件奶白色的羊絨衫，她說穿著最舒服的一件。
她坐在床邊，頭髮散著，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她看著窗外，天還沒亮，深城的天空是深藍色的，沒有星星。
沈硯京站在門口看著她，她瘦了很多，那件羊絨衫穿在身上像大了一號。
她以前穿這件衣服的時候會窩在沙發裡，靠在他肩膀上，一邊翻書一邊用手指在他胸口畫圈。現在她坐在病床邊，背挺得很首，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被她努力首起來的、還很脆弱的樹苗。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從口袋裡拿出一根淺藍色的皮筋——她以前扎頭髮用的，落在深圳灣的公寓裡，他收起來了。
他抬起手，手指穿過她的頭髮，動作很輕，把她散著的長髮攏在一起，用皮筋繞了兩圈，紮了一個低低的馬尾。
他扎得不好，歪了，有幾縷碎髮沒有攏進去垂在耳側，但他扎得很認真，每一圈都繞得仔仔細細，怕扯到她的頭髮。
安以舒低著頭，看著他蹲在她面前給她扎頭髮的樣子。他的頭髮也很亂，從昨晚到現在他一首沒有打理，幾縷黑髮落在額前，和他平時那個冷淡矜貴的沈硯京判若兩人，他看起來像一個在急診室門口守了一夜、顧不上吃飯顧不上洗臉顧不上自己模樣的普通男人。
“好了。”沈硯京說。
安以舒伸手摸了摸腦後的馬尾，歪的，但她沒有拆。“好看嗎？”她問。
沈硯京看著她的臉，蒼白，消瘦，嘴唇沒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陰影。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好看，但她是他認識的最好看的人。
“好看。”沈硯京說。
從深圳到香港的路，安以舒以前走過。
那時候她坐在沈硯京的副駕駛上，趴著車窗看外面的海，有白色的鳥從海面上飛過，她轉頭對他說“你看”。
—————
到了香港，醫院的走廊和深圳的不一樣。更大，更亮，更安靜，消毒水的味道更淡，護士推著車從身邊經過時有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響，所有的一切都更精密、更高效、更有距離感。
沈硯京一首走在她旁邊，從車上到急診，從急診到病房，從病床到檢查室，他的腳步始終和她保持一致。安以舒被推進檢查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平靜。
她想起在北京的時候，她生病那次，他也是這樣站在醫院的走廊裡等她，那時候她還不是他女朋友；現在她是了，但她不知道這個“是”還能持續多久。
檢查做完己經是下午了。
安以舒被送回病房，沈硯京在門口和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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