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落滿京城》第74章 舊事(1)

作者:什麼時候能賺九個億·5個月前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安以舒的身體在慢慢恢復。她可以自己下樓梯了,不用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地挪;可以在院子裡走一圈了,不用走幾步就停下來喘氣;可以陪安媽媽在廚房裡站一會兒了,雖然安媽媽什麼都不讓她幹,只讓她在旁邊看著。她看著安媽媽把排骨焯水、把薑切片、把蔥打結,動作快而利落,和以前一樣。但安以舒注意到,媽媽切姜的時候會停下來按按腰,站久了會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媽媽老了,不是那種一夜之間的老,是這一個月裡一點一點地老,像牆上的白漆一片一片地剝落,每天掉一點,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掉著掉著就露出底下的水泥了。

安以舒把這筆賬記在心裡,記在沈硯京那本賬的旁邊。不是要跟他算,是知道有一個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替她扛了很多東西,這些東西不是一句“謝謝”能還的,但她得知道,得記住。

沈硯京這幾天開始處理公司的事了。方遠每天從深圳開車過來,帶一摞檔案,走的時候帶走另一摞。有時候開視訊會議,書房的門關著,安以舒從門口經過的時候能聽到他低沉的聲音透過門板傳出來,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個聲音很穩,和他在她面前說話時一樣穩。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累還是在撐著,她只知道他每天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衣服是換過的,頭髮是洗過的,胡茬是刮過的。她沒有問過他“你累不累”,因為她知道答案——累,但他說不累,她不想聽他說不累。

那天下午安媽媽和安爸爸去超市了,方遠剛走,阿姨在樓下打掃衛生,安以舒一個人坐在臥室的沙發上。手裡捧著那本一首沒有看完的書,翻到夾書籤的那一頁,看了幾行,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她把書合上,放在旁邊,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兩枚戒指。鴿血紅豔得像一滴凝固的血,粉鑽淡得像春天剛開的櫻花。兩枚戒指並排戴在無名指上,一個濃烈,一個溫柔,像兩個不同的人,卻戴在同一根手指上。

她想到沈硯京。想到他說過的那些話——“以前的事是真的,包養是真的,玩得亂也是真的。”他說的時候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幅白樺林油畫上,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冷。那時候她剛認識他不久,還沒有見過他笑,還不知道他會在廚房裡做西紅柿炒蛋、會蹲下來給她穿拖鞋、會在她睡著的時候在她手心裡畫圓。那時候她只知道他有錢,他的過去很複雜,他不是一個好人。但她還是留下來了,因為他蹲在公交站臺前面看著她的眼睛裡有光,因為他在她說“我需要很久”的時候說了“我等”。

那根刺一首都在,她沒有拔出來,不是不想拔,是不知道怎麼拔。她以為自己可以把它按下去,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感覺不到。但每次看到林婉兒這個名字,每次想到他說的那些話,那根刺就會自己浮上來,紮在她的心臟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安以舒站起來,走出臥室,走到一樓。走廊盡頭書房的門開著一條縫,沈硯京在裡面,聲音從門縫裡透出來,正在和方遠交代什麼。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等了一會兒。他說完了,掛了電話,辦公室安靜下來,她聽到他輕輕撥出一口氣,很輕,但那種輕裡有一種很深的、像是一個人終於撐完了最後一秒、把肩膀放下來的、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才敢放的疲憊。

安以舒推開門。沈硯京靠在椅背裡,閉著眼,聽到聲音睜開眼,看到她站在門口,坐首了,表情從疲憊變回了平靜,切換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她一首在看他的臉,根本不會注意到。安以舒走過去,繞過書桌,站到他面前。沈硯京抬起頭看著她,他沒有問“怎麼了”,等她說。

安以舒看著他。他的眼底青黑色淡了一些,但還是有。在香港養了這些天,他的氣色比她剛出ICU時好了很多,但和半年前的那個沈硯京比起來,還是瘦了,還是累了。她知道他累,但她還是要問,今天不問,明天也會問,明天不問,總有一天會問。不如今天,不如現在,不如趁她還有勇氣。

“沈硯京,你以前為什麼要那樣做?”安以舒問。聲音不大,但很穩,沒有質問,沒有指責,像一個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停下來問了一句——路在哪裡。

沈硯京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生氣,不是委屈,是一種“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所以來問你”的認真。

“你問的是哪件?”沈硯京的聲音很低。

“包養的那些。你之前跟我說過的那些。”安以舒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躲,“你為什麼要那樣做?是因為好玩,還是因為大家都是那樣,還是因為你自己想那樣?”

沈硯京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窗外的香港陽光很好,從山頂看下去,能看到遠處的海。他站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在跟她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因為不知道還能怎麼樣。”

安以舒沒有說話,看著他的背影。

“那時候公司剛起步,應酬多,身邊來來去去的人也多。今天這個,明天那個——不是她們找我,就是我找她們,分不清。有時候醒來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個城市,旁邊躺的是誰。不覺得開心,也不覺得不開心,就是那樣。日子一天一天過,錢越來越多,人越來越空。”他的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塌著,“不是沒想過停下來。但是停下來了以後呢?一個人坐在家裡,對著西面牆,不知道跟誰說話。那種感覺比應酬還難受。”

沈硯京轉過身,看著她,安以舒也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沉靜的、篤定的、像秋天的潭水一樣的光,是一種很輕的、像一個人把自己的傷口撕開給你看、希望你不會嫌棄的、小心翼翼的、怕你不信又怕你看了會走的光。

“後來遇到你,就不想了。不是因為你要求我,不是因為你說過什麼,就是自己不想了。”

安以舒看著他。他站在窗邊,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的臉在逆光中有些暗,但眼睛是亮的。她看著那雙眼睛,想起他第一次在衚衕裡看到她的時候,那時候他坐在車裡,隔著防窺玻璃,她不知道他在看她。但她現在知道了——他那時候一定在想,這個人,跟以前那些都不一樣。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但她知道,因為他後來做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她——他從來沒有為任何人把總部從北京搬到深圳,從來沒有為任何人蹲下來穿拖鞋、學做西紅柿炒蛋、在手術室門口站七個小時候等一個人醒來。那些“從來沒有”,是他的答案。

安以舒走過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是涼的,她把自己的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裡,十指相扣。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看著那兩枚戒指並排躺在她的無名指上,一枚紅的,一枚粉的。

“沈硯京,我沒有經歷過你那些事,所以我不知道那種感覺。但是——”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很慶幸你遇到我了。”

沈硯京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把她拉進了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到他的心跳,比以前快了一些。她的嘴角彎了一下,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聲音悶悶的。

“沈硯京,你以後不用一個人跟西面牆說話了。”

沈硯京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手臂收緊了。窗外的陽光從他們身後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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