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
北京的秋天天黑得早,才七點多,天就己經完全暗下來了,只有廊下的燈籠亮著,橘紅色的光暈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光。
銀杏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葉子沙沙地響,偶爾有幾片落下來,飄得很慢,像金色的蝴蝶,飛累了,停下來歇一歇。
沈硯京被沈硯辭叫走了,兄弟倆站在院子的另一頭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安以舒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只看到沈硯辭的嘴角有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疤——上次在北京的時候就看到了,這次還在,淡了一些,但還是看得出來。
沈硯辭說話的時候側臉繃著,那道疤痕在燈光下像一道淺淺的溝壑。她沒有多看,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手上。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不是沈硯京的,沈硯京的腳步聲她太熟悉了——沉穩,有力,踩在青磚上會發出很實的聲響。這個腳步聲很輕,很穩,不急不慢,像一個人走了一輩子這樣的路,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實。
安以舒轉過頭,金女士從廊下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她穿著白天那件深紅色的薄衫,肩上披了一條淺灰色的披肩,頭髮還是盤著的,幾縷碎髮被風吹得微微飄動。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穩。
金女士走到她旁邊,在石凳上坐下來,把那杯熱茶遞給她。“夜裡涼,喝口熱的。”
安以舒接過來,雙手捧著,杯壁的熱度透過陶瓷傳到她的掌心,暖洋洋的。
她低下頭喝了一小口,是紅茶,加了蜂蜜,甜絲絲的,從喉嚨一首暖到胃裡。
她以前在北京的時候金女士也給她泡過這種茶,那時候她還沒有生病,還沒有經歷過那些事。現在她坐在這裡,喝著同一杯茶,味道沒有變,但她變了很多。
金女士沒有看她,看著那棵銀杏樹。
月亮從樹梢後面探出來,銀白色的光灑在金黃色的葉子上,像一層薄薄的霜。金女士看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像在說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的從容。
“以舒,硯京有沒有欺負你?”
安以舒捧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耳朵一下子紅了。
她知道金女士說的“欺負”不是那個意思,但她的耳朵還是不爭氣地紅了。
她低著頭看著杯子裡紅褐色的茶湯,茶葉在杯底沉浮著,像幾條小小的、被困住了的魚。
“沒有,阿姨。他對我很好。”安以舒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金女士偏頭看著她,看到她紅透了的耳尖,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但安以舒用餘光看到了——那種彎和沈硯京彎嘴角的時候一模一樣,不是刻意地笑,是從心底漫上來的、怎麼都壓不住的、像一個人看到了什麼讓她心裡發軟的東西時的彎。
“他要是欺負你,你跟阿姨說。”
金女士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安以舒知道她是認真的。金女士是那種不會說很多話、但說出來的每一句都會做到的人,和沈硯京一樣。
安以舒抬起頭看著金女士,她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很柔和,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亮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