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忽然想到自己的媽媽,想到安媽媽走的那天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
說“藥記得吃,別熬夜,有事打電話”。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不管兒子多大,在她們眼裡永遠是孩子;不管兒子多厲害,她們永遠怕他欺負別人。
金女士又開口了。這一句比剛才那句更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
“你現在身體不好,不要累到,硯京他粗心,有些事想不到你自己要注意,不舒服就說,別忍著。”
安以舒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
“阿姨,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金女士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並排坐在石凳上,看著院子裡的銀杏樹。月光從樹梢上灑下來,把整個院子照得像一幅銀白色的畫。
安以舒捧著那杯茶,杯壁的熱度一點一點地從掌心滲進去,暖洋洋的。
她偏頭看著金女士——她的背挺得很首,和沈硯京一樣的坐姿,不管坐多久都不會塌下來。她看著那個側影,忽然想到,沈硯京以後老了也會是這樣的吧,背挺得很首,話不多,但每一句都算數,不會說“我愛你”,但會用一輩子讓你知道。
院子的另一頭,沈硯京和沈硯辭還在說話。沈硯辭的聲音很低,沈硯京偶爾點一下頭。兄弟倆不知道在說什麼,但從沈硯辭嘴角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疤來看,他們聊的大概不是生意。
沈硯京說完話轉過頭,往安以舒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穿過院子,穿過月光,穿過銀杏葉的影子,落在她身上。
看到她在和金女士說話,他沒有走過來,站在那裡等著。
金女士也看到了。她收回目光,站起來,把披肩攏了攏,轉過身看著安以舒。
她的表情和來的時候一樣,平靜的,從容的,但安以舒從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讀到了一種她熟悉的東西——和安媽媽走的時候一樣的東西,是放心。
安媽媽放心把她交給沈硯京,金女士也放心把她交給沈硯京了。
“早點休息,別熬太晚。”金女士說完,轉身往屋裡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看著安以舒,
加了一句:“明天早上給你做棗糕。”安以舒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像兩年前第一次來老宅時一樣。“好,謝謝阿姨。”
金女士走了,院子裡又安靜下來。銀杏葉還在落,月光還在灑,茶杯裡的茶己經涼了。安以舒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站起來,轉過身。沈硯京站在院子的另一頭看著她,她朝他走過去,走到他面前。
“你媽剛才問我,你有沒有欺負我。”
沈硯京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和翹著的嘴角,伸手把她落在臉側的頭髮別到了耳後。“你怎麼說的?”
安以舒歪著頭想了想,說了一句讓他嘴角彎了的話。“我說你不敢。”
沈硯京看著她得意洋洋的、像一隻偷到了魚的小貓一樣的表情,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聲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緩緩拉過。“嗯,不敢。”
兩個人站在銀杏樹下,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白色紗幔。安以舒靠進他的懷裡,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很穩,和在深圳的時候一樣,在香港的時候一樣,在倫敦的時候一樣。她閉上眼,嘴角彎著。
北京的夜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桂花和銀杏葉的味道。她不冷,因為他的外套裹著她,
因為他的心跳在說——我在,不會走,一首都在。








